走回去吧,走回去吧
忠君爱国者啊
从东京到故乡一百三十里
你辛苦劳作
勤恳踏实被人称赞
却为了海军将校的主人
为了主妇 为了男爵的家族
为参加征兵体检而返回故乡
旅费却连半分钱都没有
「为了祖国」、「这是国民的义务」?
忠君爱国者啊,走回去吧
从东京到故乡一百三十里
上面这首来自日本的反战诗歌名为『为了祖国』。『为了祖国』是诗人根岸正吉的名作,它最早收录在1920年出版的诗集『为底层歌唱』之中。
『为底层歌唱』正如其名,是日本的第一本无产阶级文学诗集,作者是出身于群马县的根岸正吉与伊藤公敬,二人都是身在工厂的底层工人阶级。就在诗集出版的同一年五月,日本第一次举办五一节游行;在七月时,八八舰队计划的预算获得批准。
大正的间战期诗歌
在第二年的1921年,文艺杂志『播种者』创刊,它是由小牧近江、金子洋文、今野贤三、山川亮、畠山松治郎、近江谷友治等人创办的。这本杂志不过18页,发行量也只有200本,却因坚持宣传反战和平、人民解放的理念,对无产文学影响甚大。
『播种者』的核心人物小牧近江1894年出生于秋田县,1910年随父前往法国。1918年他在巴黎法科大学大学,翌年回国。在法国期间,小牧接触到了「光明运动」,随即转向社会主义的立场。
在『播种者』的第一期上,就刊登了小牧近江的作品『这种事很寻常』:
一个士兵突然发了疯
事件的起因 是近日在某个半岛
某个军国的三十名士兵袭击了一个村落
他们虽被命令「不许做得太过残忍」
但那时分明已成了野兽
无力反抗的村民全被他们愉快地
在一瞬间内被杀死
说是被屠杀殆尽也不为过
长官下令道
「这些凄惨的尸体若是弃置荒野
日后会很麻烦 把他们清理掉」
「烧掉吧」一个士兵如此提议道
于是大人 孩子 老人 女人
尸体如货物般被运往原野
泼上石油焚烧后
断肢残骸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而人类烧焦的气味
始终无法融入空气
这是来自素以军国主义著称的
某国退役士兵的亲眼见闻
「这种事,再平常不过了」
他面不改色地如此说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理所当然却浸透了无尽的悲凉
在这一时期,身在广岛的诗人田中清一(原名田中喜四郎)也因为经营1925年创刊的杂志『诗神』而知名起来。他的处女诗集『生命的战士』刊行于1922年,内含田中清一多首批判社会的视作。
在『联队旗』一诗中,他如此描写盛夏之日「满洲归来的守备队士兵」在宇品港街道列队行进的场景:
破烂不堪的联队旗啊
哦 我思索着战争的
悲惨与暴虐
听见厮杀中血肉的呻吟
破碎飘零的
只剩穗须和旗杆的
寒碜的联队旗啊
假借扩张领土与主权
增进民众幸福
这般漂亮名义
肆意杀戮却毫不愧疚
哦 军国主义者啊
岂不闻「一将功成万骨枯」
多少人类的灵魂
却因你而消亡?
田中清一在『出征』一诗中,更为直接地表达了自己强烈的反战主义观点:
噢 沦为战争牺牲品的人们啊
当我思及诸君
逝去的灵魂
不禁泪流
思及蒙受惨烈战争恩赐
方达今日地位的日本
念及潜藏其后的
无数悲惨事件
噢 我
无法不流泪
无论何种缘由
我诅咒战争
噢 惟恃征伐的日本国啊
就在更前些的时候,1918年福田正夫、富田碎花、井上康文、白鸟省吾、川崎长太郎等人共同创立诗歌刊物『民众』,他们因此被称为民众诗派。
1893年出生于神奈川县的福田正夫,是这一民众诗派的中心人物。在1922年的诗歌集『出航之歌』中,他以『一列火车与手帕』描写了1918年日本侵略西伯利亚时,人们送别士兵的场景:
一列火车,
如同灵魂出窍般狂喊着「万岁」,
载着出兵西伯利亚的士兵
在它呼啸而过的瞬间——
手帕从车窗争先恐后地挥动起来,
沿途的人们茫然目送,
唯有一位年迈的车夫,
高呼着「万岁」,挥动着帽子。
我的灵魂首先感到惊愕,
何等悲壮啊!
他们那仿佛豁出去似的呼喊尖叫,
「要死了啊,是要去死了啊」,
这是人民何等的悲剧。……
福田正夫的处女诗集即是在1916年1月刊行的『农民的话语』,可见他对日本农民世界的关注。在『青绿的乡村』一诗中,福田正夫以淡淡的笔触描绘了大正时期的日本农村现状:
乡村泛着青绿之色
连那闪耀的阳光也显得虚幻起来
使农民的心灵彷徨不已
是会丰收过度导致米价太低
还是会有旱灾使田地干涸呢
他不安地蜷缩着身子沉思着
地租高昂
长子被征去了当兵
次子向往城市而离去
乡间的空气寂寥荒芜
土地在荒废颓败的气息中日渐贫瘠……
伊藤信吉解说道:「在大正时代,农村问题的核心在于土地问题与佃农制度。」作为农民诗人的福田正夫,正是在这首诗中对当时日本农民的愁苦之事一一道出,以诗歌来诉说他们的心中悲哀。不过,田中正夫后来在战时转向法西斯主义,为1938年著名的国民歌谣『爱国之花』撰写了歌词。
1890年出生于宫城县筑馆町的白鸟省吾,于1913年在早稻田大学英语系毕业。作为民众诗派的领袖级诗人,白鸟出版了多部诗集①。在1921年1月出版的诗集『乐园的途中』之中,白鸟收录了自己的四篇反战诗歌,分别是『铃虫』、『出征』、『失去耕地之日』与『浴泉之恋』。
『铃虫』是诗人回忆日俄战争开战之日的作品,其节选如下:
然而拂晓时天地的寂静
让人不禁疑惑人世为何会有战争
更让人清晰而无尽地想起
战争伴随的所有悲哀。
如潮水般远去
在那场战争中寂寥的欢呼声,
如今都去哪了?
无数被送上战场的士兵们,
如今都去哪了?
与『铃虫』一诗的稍显晦涩相比,『失去耕地之日』的语言则更为直白地表达了白鸟省吾这位诗人自身对日本的战争与经济制度的批判:
明治三十年 饥荒接连不断
到了三十七、八年
日俄战争突然降临
一句「要为祖国 敢于牺牲」
家中所有劳力 尽数应征入伍。
就连最困苦的人家
都向某位富户借了些许钱财
年轻人在满洲的野地里 想念着家死去
贫寒之家收到一份阵亡通知书
当国家全力征战之时 小农哀叹之际
地主的钱包却日益鼓胀
未能偿还的微薄借款
终于化作惊人数额 夺走了小农的耕地
在1922年的诗集『共生之旗』中,白鸟省吾又通过题为『野之清晨』的诗歌,吟咏起少年时代观赏阅兵仪式时的回忆:
如今,军队仿佛像是
早已消失的童话王国中的愉快角色一样
然而,他们实则是阴惨的杀戮者
是军国主义伴奏下不自觉的舞者
是徒然耗费生命的 悲哀而华丽的小丑。
白鸟另在题为『国境之上』的诗歌中,表达了自己对日本只顾参与世界军备竞赛的不满:
然而,在这武装的世界啊
他们因利己主义,每每伤害彼此
无热、无光、无思想、无艺术的日本啊
就是仅擅争斗的甲壳虫
只顾着筹备战事,却忘却了日常生活的日本啊
在矛盾与虚伪中晦暗不明的日本啊
在1931年12月时,白鸟省吾发表了题为『军马嘶鸣』与『海上的忧郁』的作品。在『军马嘶鸣』中,他写道:「军马之仆人,龙吉/为了照料军马连脸都没时间洗干净的龙吉/『仅凭一纸明信片便可把我强征入伍/军马都不会这样』」,借军马为喻,讽刺日本军国主义对人民的压榨。
此外,在『海上的忧郁』中,白鸟省吾则以当时在日本社会上议论纷纷的伦敦海军协定为题,将批判的矛头毫不含糊地指向日本帝国海军:
在海上漂浮的是十数艘军舰、
一万名水兵构筑的男性国度
在煤烟与杂音与港口流淌的重油气味中
一切兵器皆被磨得闪闪发光
巨大的炮口灼灼发热 一开炮就轰到三里地外
这是倾注科学之力的极致 国家的财富
凭人类集体的血汗而成就的壮观
啊,这落后时代的可笑之作
军缩协定是否算一种良心
究竟是谁 心底蠢蠢欲动地渴望着战争?
晚年的白鸟一直在千叶县居住,1960年成为日本诗人联盟的会长,直到1973年去世为止。
昭和的战争之诗
要提到昭和初年的反战诗歌名作,自然无法略过金井新作的『战争』。这部诗作最早收录于1929年出版的『学校诗集』。这本诗集是由伊藤信吉编辑的,其中诗歌大多为无政府主义的诗人所创作。
在『学校诗集』的众多诗歌之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金井新作的『战争』。编者伊藤信吉本人曾回忆道,当时这首诗居然能通过审查真是不可思议。『战争』的语言相当平白,却极具冲击力:
「为什么,为什么说不想去打仗?」
「因为心中并没有那种不杀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心情,却不得不与素不相识的人互相残杀,这很讨厌。」
「大家不都是高高兴兴地响应国家号召,为牺牲而来的吗?」
「那是谎言。」
「难道群众不狂热吗?全国上下不是都沸腾了吗?」
「那是被骗了呀。」
「被骗了就能那么发自内心地狂热起来吗?」
「是发自内心吗?」
「是发自内心的。」
「即使被骗了,我也会保持沉默。但若有人明知如此,却随波逐流地跟随被蒙蔽的群众,我会憎恨你们。」
「憎恨又能有什么用?」
「即使无数人产生憎恨又能有什么用?」
「闭嘴!战争已经开始了。你不是也被征兵了吗?不管愿不愿意,你不是都必须去吗?」
「我不想去。」
「枪毙你!」
「我不想去。」
金井新作在诗歌的最后一行注明,这首诗歌写作于1928年10月22日。就在五个月前,日军为干涉国民革命军北伐而侵略山东,造成了惨绝人寰的「济南事变」。当时在日本文坛上已经蔚成风气的无产阶级文学运动全力动员起来,以笔为剑攻击日本帝国主义。『战旗』的第一卷第二号被任命为『反对日本对华出兵号』,并在卷首刊登了题为『对抗日益逼近的帝国主义战争危机!』的文章。
在这篇文章中,日本左翼作家们写道:「我们与所有读者诸君共同见证!在五月初的现在,资产阶级报纸正为济南事件而全力进行颠倒黑白的宣传,这件事的元凶究竟是谁?——不言而喻,那就是日本帝国主义!是资本家和地主的政府!为了维护日本资本家在山东及华北的盗贼般的利权、为了扼杀中国革命,日本帝国主义不顾日中工农大众的激烈反对,不顾一切地仓促出兵。它,才是戴着面具的屠杀者。」在这本号外中,壶井繁治写道:「扛着枪被送往中国的士兵诸君!诸君的直接敌人不在中国,而在于日本帝国主义之中!请明白这一点!」
根据『1928年无产阶级诗集』的前言所述,为了「纪念俄国革命十周年」而生的1927年版无产阶级诗集在短短十天内就售罄了初版,再版的催促更是日夜不断。在1928年版的诗集中,绪方贞翁以「反资本主义」为题的诗作也被收录其中:
为了填饱贪婪的肚腹
他们企图使反抗的民众沉沉睡去
金光闪闪的官位与金钱方才拨入算盘的珠桁
却又在他们心头的算计中弹出
兄弟们啊
这便是那骇人听闻的杀戮战争
我们曾在战场上英勇奋战
率先冲入敌人的阵地
但我们已经觉醒
在工资被资本家削减
庄稼被地主没收时
终于醒悟到那帮家伙如出一辙的腔调
失业者被推搡至日益汹涌的街头
无从补偿的贫瘠
枯竭而无乳的母亲
面色青白骨瘦如柴的孩童
前来索命的敌人,到底是谁
正是那驱使我们投身战火的家伙
1928年7月,井上康文、金子光晴、胜承夫、中西悟堂、尾崎喜八、陶山笃太郎等人的作品被编辑成素人社发行的『TORCHE』(火炬)。1895年4月出生于神奈川县川崎市的陶山笃太郎,是在他们之中以文风清爽、短小而知名的一名诗人。
在这本诗集中,陶山笃太郎以『炮口逆转』为题,写下了如下大胆的诗句:
我们士兵
是国际赌博的战场工具
谁……艹
我们要粉碎那些家伙的梦想
战争暴发户的御用商人的梦想
阁下凯旋与荣誉的梦想
那些家伙的命令将在空中消失
我们的枪口,必须正确地倒转过来
这首诗略显粗糙,却很直接明了地抒发了诗人的情绪,像是某种口号与歌曲的混合体③。
1929年版的『日本无产阶级诗集』,是由日共指导的作家团体——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编撰、战旗社出版的作品。其中宫本喜久雄的诗篇『勋章』,明确地表达了自己反对战争的思想:
那是一篇微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报纸新闻
报道的是
给战死和病亡的六十三名士兵颁发勋章的事
给在直接交战里战死的士兵,颁发最好的勋章
给被流弹击中的士兵,颁发稍好一点的勋章
得日射病或痢疾死的士兵,就只发给廉价勋章
六十三人的儿子死了
作为补偿,一百二十六人的父母、兄弟或儿子
得到一枚勋章。
勋章这东西,做一枚不用花多少钱
说是抚恤金很丰厚?那也就能买上几升米而已。
辛辛苦苦养大一个儿子,也就换来这些东西
妻子被夺走丈夫以后,手中得到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过不了多久,无名战死者纪念碑上肯定会装饰起花环吧
小学生们准会被命令在碑前低头
还要教他们念咒骂敌人的悼词
被雇佣的乐队肯定会高奏着悲伤的曲子吧
到了这个时候,为了在这些幼小的灵魂面前也颁发这枚像车站卖的廉价点心一样的勋章
那些傻瓜们肯定又要教育他们:「你们也得像这样去死才行」啊。
与这些意思较为浅显易懂的诗歌不同,这一时期也涌现了一批较为晦涩的反战派诗歌。
在这些善用意象的诗歌之中,北川冬彦的『战争』是经典之作,它首次出版于1929年10月:
即使将钻石镶进义眼里
又有何用呢?
即使给长满苔藓的肋骨挂上勋章
又有何用呢?
必须粉碎那悬挂着香肠的巨大头颅。
那悬挂着香肠的巨大头颅必须被粉碎。
何时才能将它的骨灰
像蒲公英般从手掌上吹走?
北川冬彦的作品『毁灭的铁道』,则是针对日本在中国东北通过铺设铁路的侵略殖民行为。北川吟唱道:「军国的铁道在冻结的沙漠中,埋下了无数的牙齿——长满钉子的无数牙齿」,继而是:
突然,一块街区凭空出现。
在这没有一棵灌木、没有一只鸟飞过的
冻结了的灰色沙漠上。
轨道的完成,就是街区的消灭。
转眼间,那群人四散而去。
沙漠恢复了它沙漠的模样。
只留下一条能通往一颗星星的伤痕。
不久,军国就会一边磨平这条伤痕,
一边向外延伸它的触手。
朝着没落的方向,延伸而去。
北川本人在战后,对诗歌末尾的「没落」解说道:「在那时,没有一个日本人会预言到现实中刚起步的战争将以失败告终吧。诗中能断言说『朝着没落』,究竟凭借的是什么呢?即使对于是现在的作者本人而言,那也是诗歌机能令人费解的体现。是诗与现实对峙时,那种诗歌直觉的可怕力量。」
北川冬彦当时攻击日本海军的诗作『鲸鱼』,也相当令人费解:「当巨大的鲸鱼浮现时,海峡在瞬间之后便毁灭了,无辜的海峡。/不。不。被纠正的方向的方向。/恶,已存在于让巨大鲸鱼浮现之处。/对海峡的回忆,这也是十足的恶行。/巨大,即是一切之恶。无非是恶!」据北川本人所说,第二句的方向指的是朝向未来理想社会的方向。
在爆发九一八事变的1931年,全日本无产者艺术联盟(简称纳普),出版了『纳普七人诗集』。其中除编辑者中野重治的诗歌以外,还收录了西泽隆二、洼川鹤次郎、伊藤信吉、上野壮夫等人的诗歌。其中,上野壮夫的『士兵之歌』谴责了日本军队在中国的暴行,中野重治则在『士兵』一诗中含蓄地批判道:「巨大的兵工厂轰隆作响/我们整年都在练习杀人/接着又命令道『杀了他』。」
作为静冈县人的柴山群平于1928年1月第一次发表诗作。在1932年出版的诗集『断层』中,他有一首题为『居酒屋小记』的诗歌④:
「俺儿子去满洲啦!突然接到通知时,我冲到车站,结果被粗绳子拦住没能见上一面。最后只能跑到道口那边,扯着嗓子喊了声『万岁』就道别了……」
——憋屈吗?难受吗?是不是揪心得慌啊,老爷爷!卖箱子的老大爷!
他手里的酒碗险些摔到地上
「喝吧!多喝点儿!多喝点儿啊!」
日本在1930年代初最为知名的反战诗人,当属槙村浩,他是这一时期相当活跃的无产阶级文学诗人,在自己的诗歌中屡屡表达出中日两国无产者阻止战争的希望。考虑到他的诗作在国内已有一定知名度,且被翻译者众多,这里就不作更多介绍了。
在1932年时,高知县佐川町人薮田忠男写下了题为『风』的诗作:
……怀着被强加的憎恶之情
只为守护此刻的自己
只为守护瞬间的此身
他将拼死的仇恨凝于眼中
瞄准了中国士兵的胸膛
寒风冷冷击打着面颊
在战斗之中
在哈尔滨暴雪的原野上
在上海被撕裂的树荫下
暗红色的血潮渐渐凝固
是谁,在为了谁而被杀死?
在刺骨的寒气中
在夺魂的黑暗中
他每日如枯木般
伫立、颤抖
是谁,在为了谁而站哨?
在高知县师范学校就读时,薮田忠男因参加日共的反帝同盟而触犯治安维持法被捕,1930年6月被学校开除。1932年时薮田忠男在当地建立农会支部,组织佃农进行斗争。不过,他后来宣告转向,放弃了自己的左翼信仰。太平洋战争时,他应征入伍,1943年在新几内亚岛战死,时年32岁。
在北边,1930年代的富山县出现了一名左翼诗人,名叫菊地久之。其时他曾在1931年6月出版题为『弹簧』的诗集,其中又有七首以『弹簧』为名的诗歌。其中之一的『弹簧』如下:
绷紧身躯
那端是你
紧紧缠绕
一旦缠上 即成弹簧
若被压制 就反弹回击吧
你,就在那端!
绷紧起来!
若是被压住 就一跃挣脱
弹簧是你 是我 是大家
这首诗歌是以弹簧比喻无产阶级的反抗,属于无产阶级诗歌的范畴。菊地久之经常以那时凋敝的日本农村与贫穷的日本人民作为自己诗歌的主题,也时常提起反战、反军的事情。他在『优秀的军队』中写道:「在这里,逻辑被不由分说地抹杀/在这里,服从是不容怀疑的」。『二等兵』的语言则更为激烈:「嘎吱作响的床铺,是长官们施舍的、不平等的威严牢笼/枪架上陈列着闪烁的杀人凶器」,而且高呼口号:「人性的常理与温情/全都遭到严酷而荒谬的××传统所践踏/在刺骨的冷眼与怒吼声中/赤红反抗的烈焰正熊熊腾起!」
菊地久之另有『战争』一诗如下:
无论是母亲的牵挂
还是幼妹的容颜
都不容人半分思量,只管向前冲锋——
在服从我们××的号令的同时
就此佝偻着身躯走向死亡
这是「荣耀」的义务
(母亲啊)您的孩子
(妹妹啊 你的兄长)
即将因一纸命令
其身躯如同蜂巢般千疮百孔
待我死后 那枚「荣耀」的勋章
将在(母亲啊)您的泪水中闪亮吧
请将勋章佩戴在
(母亲啊)您瘦骨嶙峋的胸膛上
我们将与我们的××相互厮杀着赴死
在『弹簧』出版的一年后,菊地久之试图在1932年出版自己的诗集『天还没亮』,但很快就被日本政府禁止刊行。在1935年出版的诗集『青年』中,菊地久之的朋友小笠原启介以后记的形式写作了自己在30年代上半叶的经历:「我自1931年投身于左翼运动,日夜奔走,终于在1933年被捕,这对我个人而言是相当漫长的牢狱生活,后获保释不予起诉。1934年时,我适逢征兵令加入军队,因患病免服兵役,今年春天归家,但目前还在病床上呻吟。……我除此以外还有不少左翼的作品,但已不视它们为本意之作,故未予登载。」
菊地久之为这本诗集写作了跋文:「我读着『青年』的原稿,一边想起你人生中发生的各种事情。我近年来发生的事情,也一一发生在你的身上,我甚至能想象到你当时的动机……人为了生存必须变得愚钝。犀利地表现自己,这是再吃亏不过的事了。人生就糊里糊涂地过吧。诗的本领就在其中。」的确,菊地久之也宣告转向了。
不过,就在菊地久之要被迫撰写爱国翼赞诗歌之前,他在1935年5月突然病倒去世,享年24岁。
发行诗歌杂志『自由诗人』的诗人岸正夫(山本真夫),在1932年出版了名为『城市的败者』的诗歌集。其中,一首名叫『若是战争爆发』的诗歌,以白描的手法表达诗人的担忧:
多亏号外突然喧嚣起来
左邻右舍聚成一堆
七嘴八舌地说起中国和日本的事
「哎呀呀 不打仗才好呢——」
邻居婆婆哑着嗓子说
「可要是真打起来了……
我家儿子也得被抓去当兵吧」
说这话的 是过了六十岁的母亲
我啃着桌角听这些话
心里想着——
等仗打起来 征召令发下来之后
母亲该怎么活下去
随着1931年九一八事变、1932年日本脱离国际联盟、1934年文部省设立思想局、1935年爆发天皇机关说事件、1936年爆发二二六事变,日本签订日德防共协定,日帝离全面侵略战争越来越近。
就在无产阶级文学全面崩溃的同一年,羽田贞在诗集『生活之灯』(1935年)中写道:
将烈属勋章
高高佩在胸前闪耀的老人
那泪光
是喜悦至深的泪吗
抑或
是对未来不安的焦躁呢
人们蜷靠在吱呀作响的摇椅上
为孩子的魂灵而祈祷
在这人潮翻涌的街头角落里
市民在烟花与爵士乐中群聚共舞
除却现代诗以外,不少日本诗人还以川柳的传统形式,吟唱出自己对日本走向战争的反对:
○ 大臣提倡节约 可农夫们的生活贫困有增无减(1930年,谷邦夫)
○ 不思量本国之贫弱 却以兵强自豪而满足吗?(1930年,山本友一)
○ 拥有强大军备却无敌可杀 结果国民饥饿而死(1932年,丸山芳良)
○ 满蒙啊、南美啊,呼声震耳欲聋 穷途末路难道就是国家政策的方向吗?(1928年,伊藤清史)
○被榨干了的小佃农,其走投无路的觉悟是可怕的 支持移民是蒙蔽他们的手段。(1930年,林田茂雄)
○罔顾国民生计,只顾自身私利的大企业家 岂有颜面妄称心系国家(1933年,香川赖彦)
○军队在主要街道上行进 银行与警察踏着同样的巨大统一步伐(1933年,清水信)
○战死沙场的士兵 多为贫寒无名之辈(1933年,内海一枝)
○能撼动一国政治的军部 视一兵性命如草芥(1930年,大津敏子)
川柳诗人鹤彬在这一时期,也写作了大量的反战诗歌,如「贫民越来越多 吾王万岁!」「重税之下,渔村无鱼」、「叼着大炮 脑满肠肥的资本主义」、「杀害劳动者 却用勋章欺瞒世人」、「贪婪之徒,被勋章和铁轨撑肥肚子」等等。
1930年代,日本评论家桐生悠悠频繁在报刊上发表反战言论,结果遭到日本法西斯分子围攻,只能退隐在家。1933年12月,在桐生因嘲笑关东防空演戏而被赶出信浓每日新闻社以后,水野光德赠给他一首汉诗『慰君』:「军部暴虐掌权柄,学者阿谀失正声,悠然独扬忠言旗,莫哀天意胜人为。」
在侵华战争全面爆发前的一段时间里,日本左翼运动已经在法西斯的浪潮面前败下阵来,反战主义的诗歌运动随之消失殆尽。直到日本在1945年即将战败之时,类似的诗歌才重新产生。

这首名为『骨之歌』的诗歌,是竹内浩三在战争末期所创作,以战死侵略士兵的骨灰为题:
战死是多么可悲
士兵死去 是多么可悲
在遥远的异国 悄然死去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默然死去
故乡的风啊
吹过恋人的双眼
悄然消逝
为了国家
为了君王
就此死去的
这份心意啊
在白木匣中 凝望故国
无声无息 空无一物
虽然终于归来
故国之人却如此冷漠
人们只顾家中私事,小家碧玉
白骨只是白骨 无人爱惜枯骨
白骨换来勋章
被高高供奉 受尽赞美
但枯骨只想听见
听见那宏大爱意的回响
可俗事与常识奔流不息
故国忙于发展兴盛
女人忙于梳妆容妆
啊 战死是多么可悲
士兵死去是多么可悲
寂寥是多么难以承受
为了国家
为了君王
就此死去的
这份心意啊
诗人竹内浩三1925年出生于今天的三重县伊势市,战争爆发时在日本大学电影系学习,后被征兵入伍。1945年4月的一天,年仅23岁的竹内浩三在菲律宾战死,成了自己诗歌中的「白骨」。
不是反战诗歌
在反战诗歌之外,日本的爱国主义诗人们偶尔也会涌现出一些虽然并非以反战为主旨,但却读起来意味深长的诗歌。不知是战争的残酷触动了他们的心弦,还是他们被反抗日军侵略的人们所感动,这些诗歌竟意外地超越了翼赞诗歌的天花板。
1884年出生的中勘助,凭借1911年在信州野尻湖畔创作的自传小说『银匙』而一举闻名。夏目漱石大力夸赞这部作品,说他「只凭自己双眼观察,自己内心感受,从未借他人之眼」,这与中勘助自身的天生孱弱、爱好孤独的性情脱不了干系。
中勘助的诗歌大多流于感伤主义,以多愁善感与静谧沉稳的风格而著称,如「独自彷徨湖边聆听此鸟鸣唱时——啊!我独行于世」(『红角鸮之声』)。然而,当全面侵华战争爆发时,他迅速创作出了大量赞美这场战争的诗歌。

如中勘助在『战车兵』一诗中写道:
去南京!去南京!
坦克的队列轰隆突进
周围的丘陵中巨炮齐射
被炮弹击穿的坦克熊熊燃烧
士兵跳出坦克 举起双手高呼万岁
却活活燃烧着身躯
面向敌都渐渐化为灰烬
如果这首不够明显,那么他的『通信兵』就更为明确地鼓吹了杀戮抗日士兵的主题:「五名负责电话架设的通信兵/脱离部队奔赴前线/突然遭遇五十名敌军/对方仗着人多围攻而来/混蛋!怎能被你们阻挡/没有枪就用短剑突刺/捅啊!捅啊!/干倒十五个敌人 两人牺牲/通信兵,真厉害!」在题为『南京』的诗歌中,他又写下了官方口号般的爱国诗歌:「古都南京/悠悠两千年/历史如海/兴亡如波/石人且语/告之后人/1937年/为带来东亚的和平之繁荣/旭日旗被树立起来/日本人曾于此战斗」。
不过,这样的中勘助也有为日军士兵战死而感伤的时刻。在1938年的『松鼠』一诗中,他吟咏道:
大别山绵延无尽
百里鬼火穿行其间
广济镇激战之中
一名负伤的士兵
倒卧沙原
濒死灵魂所见幻影
「妈妈 有松鼠啊 妈妈」
诚然这一带的树上
栖息着许多松鼠
「山口 你妈妈来信了」
战友摸索着血染的衣襟
为垂死的友人诵读道:
「如今田里茄子结得满满
摘些茄子送去镇上吧……
待你回家那天
或许是茄子再开花时……
也可能是结果之时……」
「妈妈 有松鼠啊」
他说完便气绝身亡
大别山冷漠无情
巍峨耸立在烈日之下
如果不说明中勘助在这一时期的其他诗歌,他的这篇『松鼠』或许甚至会被误认为某种反战诗作。
在1937年秋天应征入伍的中地清,作为侵华士兵辗转中国各地,也参加了武汉战役。中地清最终平安地回到了日本,并在1939年出版了自己的诗集『征途辗转』。在湖州时,他看到「背着孩子/喘息着/奔走求食」的中国母亲身影,联想到自己母亲,写下「她的样子 就像神明一样」(『母亲的身影』)。当中地清目睹「此处三具/彼处五具/横陈的敌军尸体」,心想「他也有家吧/有盼望他回来的父母/平安守候的妻子吧」,并决定将自己悼念阵亡战友的泪水献给这些战死之人。
1938年以卫生兵身份入伍的岩井五郎,后任职于华中派遣军报道部,1943年在当地退役,师从同样翼赞战争草野心平学习诗歌。据说,这位岩井五郎1947年在上海病逝。面对他杀死的中国士兵,他在诗篇『中华民国三十一年』中写道:
我凝视着 你的眼眸
你正伫立雨中
我亦伫立雨中
你我之间
是耳鸣的 虚空
毛瑟枪鸣响
你年轻的鲜血
喷涌燃烧 流向城墙
而今我踏过你的血
必须奔赴新路
但我定会铭记 你鲜血的色彩
终有一日 必有那一日
当你的血化作美丽传说之日
壮丽中国必将崛起 宏伟中国必将崛起
直到那日之前
中华民国三十一年六月七日 我击倒了你。
1915年在冈山县出生的田边利宏,在1938年12月作为松江联队的一员前往中国进行侵略战争,于1941年8月在江苏省北部战死。由于他曾在日本大学的文学系学习,毕业后又在学校任教,田边利宏写作了不少以战争为题的诗歌,歌颂日军战死者的『夜之春雷』就是其中最为知名的作品。
田边利宏也有题为『泥泞』的作品如下:
在暮色沉落的初冬里
苦恼不已的士兵行列
沉默地向前迈进
他们为索敌而前进
在未知的地图上行进
被爱与美好之物所遗弃
一味朝向大地尽头前进
大行军就此消失在泥泞之中
如漫长噩梦般的大队
终被所有人遗忘,在夜色里消逝。
随着侵华日军很快在中国的大地上陷入泥潭,侵华战争期的日本诗歌也染上了沉郁、凝重的色彩。为这一幕带来改变的,是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正如评论家奥野健男所说:「在日本人眼中,优先攫取并独占财富的欧美先进国家,想要妨碍作为新兴势力的日本。……这其中隐含着亚洲民族近百年来饱受白人侵略和残暴民族主义的愤怒与怨恨。……随着战果一个接一个地被报道出来,紧张感转化为解放感,恐惧感转化为优越感、喜悦感、自豪感。人们从有色人种和落后国国民面对白人和发达国家的自卑感中一举解放出来。陷入泥潭的对华战争的愧疚感与郁闷感,也因得到同英美开战的大义名分,心情竟像拨云见日般舒展。」
1937年日本开始全面发动战争后,曾鼓吹「我才不在意自己出生之前,人类有没有历史呢」的达达主义诗人高桥新吉「屈从权力,写了些让自己一辈子抹黑的诗」(出自其『自传』)。如他的作品『二月十八日——庆祝昭南岛(新加坡)陷落之日』,看起来犹如在朝鲜的小学生所作:
我的双脚径自迈向宫城前广场
人们挥动小旗,列队汇聚。
护城河的鲤鱼因欢呼跃出水面,
一只鸟在石垣松树上空悠然盘旋。
它立于二重桥前隆起的砂砾上,
看人群列队行进。
「万岁」声不绝于耳,
仿佛全亚洲的欢腾都汇集于此,
连天色也为之变幻。
忽闻「陛下驾临」之声,
转头见天皇陛下白马驻立于此,
马首轻转面向群众。
我不由奔向前方叩拜天颜,
热泪夺眶而出。
陛下屡屡举手回礼。
在此以外,高桥新吉还发挥自己的浪漫主义特长,在『热田神宫』中写道:「别想太多/该轻装上阵,果断行动/就像手握神剑斩除杂草那样/要让生命的火焰正正当当地燃烧起来!」这首诗一度被其他军国主义诗人夸赞为高桥体悟了神道教的精髓。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高桥新吉在1942年兴奋地写下了自己的诗篇『南海』:
走吧
去往南海
去往常夏之岛
新加坡已是囊中之物
印度指日可待
澳洲近在眼前
走吧
跨越喜马拉雅山隘
驶向新西兰海域
英国已经投降
亚洲属于明天
欧洲已成过去
去往菲律宾、爪哇
去往夏威夷群岛
美国如此脆弱
巴拿马即将到手
纽约近在咫尺
走吧
去往赤道之下
去往热带国度
马尼拉已归我所有
太平洋终获自由
世界何其狭小
战争结束后,这位曾化为御用诗人的高桥新吉有一段时间对战争时期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谈。直到战争结束十多年后的1956年,高桥新吉才在『九月之诗』中,以极度隐晦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情感:
铁桶倒扣在头颅之上
脱帽刹那 飞出一只飞蛾。
百万士兵已然战死
将领们安享养老金。
枕木正燃烧,
白风即秋日。
齿轮锈住舌头,
唯见双脚悬荡,旧鞋摇晃不休。
义肢泛起了葡萄色的幽光,
松树矗立,
松针青翠而枝干灰暗,树干亦非赤红,
抑或松树从未存在?
栗子迸裂飞散,
政客犹散发着战争的余臭。
战争过后,几乎整个日本的诗歌界都「散发着战争的余臭」,而这一切并非「抑或从未存在」。
①白鸟省吾最著名的一首反战诗歌名为『杀戮的殿堂』,首次收录于他在1919年出版的诗集『大地之爱』。
诗歌的文字如下:
我望着无数张排列起来的袖珍照片
听说
他们是失去了手 被皇后陛下赐予义肢的士兵们
如今,他们都去哪了?
而这战争 又给他们的家庭带来了什么影响呢?
那些人说
只管为祖国而战斗吧
将生命看得轻如鸿毛吧
呜呼 从出征之地前往战场,前往困苦……
故乡的来信,战斗中的烦闷,罪恶
战友临终之时,攻克敌人阵地之时,泥泞般的疲惫感……
那些血泪与欢欣交织在一起的无尽经历
出现吧 湮没吧
这首诗歌是白鸟省吾为吟咏靖国神社的游就馆所作,是战前具有代表性的反战诗歌。这首诗后来在1922年1月刊行的『日本社会诗人诗集』中被收录时,全文被日本政府的相关部门删去。
②在这本46页的『1927年版无产阶级诗集』中,中野重治的诗作『报纸上的照片』赫然在目:
「母亲啊,请看看/请看,这边数过来第二个男人/这是我的大哥/也是您的其中一个儿子/您的其中一个儿子——我的大哥就以这副模样/被绑上绑腿/绑上带子/被沉重的弹药袋缠满全身/端着装上子弹的枪/站在此处○○总工会的墙壁前/叉开腿,一脸要杀人的样子站在那儿/请看看,母亲/请看,您的儿子正打算做什么/您的儿子正要杀人/正打算无缘无故地捅死素不相识的人/此刻若有人现身墙前/其胸怀将被您温柔的独子之手/愈发凶暴地剜挖/遭到更凶暴、更锐利地深剜/请看,您儿子的手臂如蝮蛇拇指般蜷曲……
母亲啊 请不要转过脸去/不要回避您儿子被人变成杀人者的事实/不要用颤抖的掌心,按住刊载此杀人神情姿态的新闻照片/您被夺走了挚爱的独子/而上千名母亲的心口正如被钉入尖钉般疼痛/您只是为其中一人/母亲啊/我与兄长惟一的母亲啊/请不要擦拭那双/衰老昏花的眼睛」
③类似的诗歌还有诗人铃木泰治在1932年创作的『自铺路工程中』,这首诗收录在日本无产阶级作家同盟编撰的『防御』之中。在诗诗歌的开头,他首先交代了背景:「——一进入十一月,就是天皇统监的大演习了。在资产阶级的公司面前,针对我们的疯狂镇压在大阪这座劳动之城接踵而来。」
接着,铃木泰治写道:
我一边睥睨着判任官粗糙土布做的鸭舌帽
一边紧握着压路机方向盘
大腿间涌动着发动机的震动
铺好沥青路面的热气噗噗噗地往上冲!
十月的阳光和季节之风,都从我头上径直吹过
……
我们务必要在特别大演习之前完成路面铺设
将有四个师团的军队从这条路上行进
天皇旗!
我们夜以继日、饿着肚子、被震动得难受才铺设好的路上
经过的是天皇旗!
不可侵犯的权力——
不纳税的日本第一大的资本家地主——
我们在「出版物」上才第一次知晓
对其心中满怀怒火的家伙们
就在列队的民众面前通过!
在朝着攻击苏维埃联盟的道路进军!
我们无产阶级
要在战争面前
让他们看清我们骨子里的硬气
——拥护苏维埃联盟!
④当时只不过是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浅井一雄,也写作了一首充满童心的反战诗作:
「小兵,喂!」
「向右——转!是!」「小兵,喂!」
「向左——转!是!」「小兵,喂!」
「给我去吃屎!是!」「小兵,喂!」
「给我去死吧!是!」
这些小兵啊,不管大将怎么说
无论何事何时都回答道「是!是!是!」
做了小兵,人就变成了木偶呆子
「小兵,喂!」
「去把人杀掉!」「是!」
都给我变成稻草人吧!
大家一起吹着口哨
唱着歌 跳着舞
割稻的时候就割稻
烧草的时候就烧草
要打枪的话
就对着山谷底轰、轰、轰!
要开炮的话
就对着湛蓝的天空轰、轰、轰!
参考文献:
『近代日本の戦争と詩人』(阿部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