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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日本社会的宏大叙事已经瓦解了么?那为什么极右翼的参政党还是崛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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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Tokai Te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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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日本正常人变成参政党支持者,或许只需要三步走:因失望而对原本政治体系冷感+对社会不满+刷了几条参政党短视频=热心的参政党支持者。

第二条「对社会不满」,可以是不满经济情况、就业现状,也可以仅仅是感到「我家周边的外国人怎么越来越多了?」最后一条则最为重要,有时只此一步,就可以让一个日子人变成参政党人。

样例A:深山俊(化名),48岁,在北关东地区某县作为兼职员工生活。

在获得目前这份工作之前,他已忍受了20多年非正式雇佣的不稳定状态。正值就业冰河期,他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汽车厂做临时工。

他表示,在那里得到的是与巴西籍工人同等的待遇,「为什么我要跟外国人一样被对待?」,这点燃了他的怒火。

「特别是对小泉政府时期推进派遣法修改的竹中平藏,我至今仍有深深的怨恨。曾有段时间,我因这股怒火而倾向于左派政党,日共的无力让我彻底失望,再次失去了依靠……(那时)月平均收入也就15到20万日元。没工作的时候也屡见不鲜。因为没信用,租不到房,车贷也办不下来。唯一的乐趣是去看AKB48的演唱会。」

为这仿佛永无止境的「死水般的日常」画上休止符的,是他某晚在手机上看到的参政党代表神谷宗币的演讲视频。

「一个和我同年代的男人,竟如此满怀热忱地想要改变日本。当时感觉像有一股电流贯穿了全身。」

深山坦言,曾经是个「阴暗宅男」的他,如今却在聚集着上万人的党内集会中,与素不相识的人们勾肩搭背地高呼着口号。他表示,自那以后,性格也变得开朗起来,做任何事都变得积极主动了。

「到了这把年纪,结婚也好,世俗的幸福也好,都不再奢望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打倒可恶的自民党、公明党,建立一个新的国家。仅此而已。」

样例B:一个自由撰稿人的妻女(原文来自于扶桑社发行的『日刊SPA』上的报道)①。

我是一名49岁的男性,靠当音乐人、自由撰稿人和做房地产生计。原本与妻子和上初中的女儿过着平静的日子,但疫情的三年成了转折点,我目睹了家中气氛骤变。然而,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如今这样。

最先改变的是妻子。疫情结束后不久,她开始受阴谋论影响。起初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着实震惊不已。如今可能是我习惯了,抑或她表面看似平静了些。

起因是社交媒体。她接触到牙医出身、担任过参政党联合代表的吉野敏明发布的信息,似乎被深深打动,认为「他是在努力改变这个被添加剂和毒素充斥的世界!」本该对政治漠不关心的她,突然开始参加街头宣传活动了。

「反对者越多,恰恰说明他们做的事情越正确啊!」

妻子紧握手机,一脸认真地这样说道。

「对于那些利用特权、挥霍我们税金的劣迹外国人,参政党都明确地指出了呢。」

当我插嘴说「这也太极端了……」时,她便反驳道:「你也去研究一下吧!什么都不懂就否定,这才是最危险的。」

她甚至曾在半夜突然坐起,尖叫道:「库尔德人来了!」那时的惊吓至今难忘。

她说自己还在关注日本保守党和未来团队(チームみらい)等政党。

「虽然也有人讽刺参政党是右翼、是第二纳粹党,但我希望大家不要分什么右翼左翼,应该想想日本的未来、孩子们的未来。」

上初中的女儿,起初还嘲笑母亲那些阴谋论。

当妻子大谈「地平说」时,她会调侃:「那我们暑假去地球边缘逛逛呗~」。

但这种互动并未持续多久。

「不良外国人正蚕食着日本!不可饶恕!」

「自民党这个卖国贼,要把日本卖给外国人!」

有一天,女儿放学回家后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根源在于她新交往男友的母亲。虽然与妻子完全是不同的路径,但那位母亲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疫苗主义者,深信「打了疫苗的人生不出健全的孩子」。她喜欢未接种疫苗的女儿,于是在紧密接触下,参政党的主张也渗入女儿的心。

女儿开始强烈支持「夫妻别姓会增加归化者的政治参与度,导致日本混乱」的观点。她在社交媒体和学校里公然支持参政党,甚至说出「反对者难道算日本人吗?」这样的话。她将参政党定位为「中间派」,评价自民党「太左了」。

据她说,「在学校里参政党真的很受欢迎」。接着她更是激昂陈词:

「希望把寄生在日本的不良外国人都清除掉。比如滥用难民申请制度的不良外国人,指望着生活保障或者靠税金负担的医疗费、补贴混日子的不良外国人,还有企图通过政治参与来制定对日本不利法案的不良外国人等等。最重要的是,希望严格筛选进入日本的外国人。

这不是歧视外国人,是正当的区别对待!正常观光旅游、因为喜欢日本想成为日本人的,我们都热烈欢迎。

还有,希望尽快制定《反间谍法》,彻底整治那些为所欲为的不良外国人!参政党还公开承诺会查清现在政客里所有的归化人,我超级期待那份调查报告呢。」

如今,她甚至热心到会专门去看街头演讲活动。

就这样,妻子和女儿,都通过各自不同的途径成了参政党支持者。家中,只剩我这个中立派孤立无援。

「爸爸也投票吧!为了日本的未来啊。」

看着女儿认真的眼神,我无言以对。热情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到了参议院选举当天,我犹豫到了最后。但是,看着女儿那无比认真、奔走于宣传活动、积极行动的样子,我仅凭「想支持她」的心情就决定了投票对象。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理由。

最终,我这一票也投给了参政党。

我原本就是那种相比周围都是「普通人」,反而觉得有些怪人更让我安心自在的类型。而且,虽然我本人只能看到阴谋论的负面因素,但想到这对女儿而言也成了加深人际关系的要素,我就无法一味反对了。

尤其是女儿,她就像患了热病一样,我也怀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待:等她长大成人,应该能走向正确的方向吧。

日本人做的讽刺参政党的梗图

样例C:高桥美樱(化名,48岁),高中毕业后一直在夜总会工作。

高中毕业后,她为逃离复杂的家庭环境,开始在夜总会工作,直到30多岁中期月收入一直维持在100万日元左右。转折点出现在疫情后时期。当时,参政党制作的短视频经推送而闯入她的眼帘。

这些短视频清晰明了地讲述了外国人收购土地以及留学生享受过度优待政策等问题。

「简直太容易懂了!这些视频反复告诉我,谁是日本的敌人,原因又是什么。」

她虽同样属于就业冰河期世代,却表示「并不觉得多苦」。言语背后,渗透着凭一己之力在社会摸爬滚打的自负。这份骄傲,恐怕也点燃了她对日本政府「亏待本国人、优待外国人」的怒火。

「我一直是自由职业者过来的,所以对社会氛围很敏感。在日本人生存越来越艰难的情况下,还优待外国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吧?」

高桥也吐露:「虽然我知道有人会说我是阴谋论者,但我就是会看(他们的视频)。」参政党所激发的狂热向心力之强大,或许是外人难以估量的。

样例D:住在千叶县浦安市的营养师莉娜(化名,28岁)。

公告日次日,她在回家途中的车站里,驻足聆听了参政党千叶选区候选人的街头演说。

她乘电车到东京都内上班时,「经常遇见行为不端的外国人」。此时她恰好在社交媒体看到「外国人导致治安恶化」的帖子流传,开始接触到参政党主张。

她通过X平台(原推特)上出现的「参政党旋风」、「参政党不错」等话题标签,深入了解了该党政策。「该党积极应对移民问题,让我感受到它对日本人的重视。」

样例E:饭岛爱美(化名,47岁),东京浅草人,一名富裕的家庭主妇。

「我曾追过年轻的搞笑艺人,但当时『御宅族』是受人歧视的。」

短期大学毕业后,她与一位富裕男性结婚,搬到了高级住宅区。然而这次,周围富裕阶层妻子们的美貌又让她倍感压力,尽管在整容上投入了约2000万日元,却始终感到低人一等。

就这样,一直怀有疏离感的她,被某次演说中的话语触动了。

「在一次酒会归途中,朋友跟一个正在演说的人说了一句话。她喊『别小瞧日本!』(笔者注:参政党最著名的口号之一),我(当时就想)就是这样!」

这似乎解答了她日常所感受到的违和感。

「(有家)我去了20年的医院,突然挤满了中国人。感觉有点不安。后来(听了那些言论),感觉所有的(不安)就像被一条线串联起来了一样。」

在参议院选举前的一段时间里,参政党与国民民主党对日网的政治讯息享有着绝对的主导权,油管与抖音上的短视频、社交媒体上的帖子等等,都充斥着两党政治宣传的洪流。假如一个人在通过日网了解政治——不需要是键政者,仅仅只是上网了解日本政治——ta就有很大的概率转变成一名国民民主党或者参政党的支持者,其中又以参政党为甚。

既然日本的传统建制派政党与左翼政党(新选组除外)在网络新媒体方面处于高度无能的状态,那么落后就要挨打,也是选举政治之中自然的道理。当日本人普遍对自民党心怀不满时,参政党通过对日网的掌控而成为了他们心目中那个可以寄予厚望的在野党,而其他政党因为传播力战败而无法映入选民眼帘,这就是参政党取得惊人大胜的理由。

当然,各种右翼民粹主义思想也因参政党真正能打动年轻选民的新媒体战术而大行其道。正因为此前建制派政党过于无力、无聊、无能,使大多数日本人对政治保持一种漠不关心的政治冷感状态,一旦真正的政治热潮触及到他们,他们也会奇异地变得狂热起来。一名叫「ともさん」的日推用户,在6月19日观察到了这样的一幕,迅速引发大量共鸣:

虽然说出来感觉很像是编造的事,这挺讨厌的……不过啊,我在星巴克待着时,听到女大学生们在讨论:

「(为了改变政治)去投票吧!」「外国人别太得意忘形了!」「要不要闭关锁国?」

诸如此类的话题。

「去投票吧」这种话,在(我和)你们差不多年纪的时候,我可是从来没从周围的人那里听到过。但是啊,与其说高兴,不如说让我感到一阵战栗……

真正让人觉得可怕的是,这些学生,从穿着打扮来看,至少表面上是挺体面的,过着想要什么就能尽情购买的生活,而且好像还都是些「认真学习类型」的大学生。

虽然心里想着「这也太离谱了吧」,但「这难道就是他们这代人现在的标准价值观吗?」这个念头还是掠过了我的脑海。世界啊,真的在以远超想象的速度变化着……

除了这里谈论的内容,聊天基本就是非常普通的大学生对话,聊些抱怨、恋爱、课程什么的……正因为如此,那些(提到政治的)地方带来的违和感、怪异感才格外强烈,甚至让人感觉恐怖。「SAN值检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真这么觉得(?)。

感觉像是从哪里被灌输进来的、还没有真正成为自己价值观的东西……

在某种意义上,参政党的确享有非凡的网络的炒作能力。下面笔者即欲展示一个在日推上宣传右翼民粹主义的网络账号所制作的文宣。这个账号主要通过艺术字体的形式来进行宣传,笔者认为它相较于参政党主流的短视频形式要来得更为有趣。

范例:

含义如下:

这就是一半选民不去投票的结果!

无能的世袭议员当选了(他们百害而无一利);

作为既得利益者而贪污的议员当选了(他们比起国家大事,更重视自己);

反日(注:在日网频繁使用的词汇,类似「反华」的同位体)的归化人议员当选了(他们是理直气壮地恩将仇报的奇才);

社会名人出身的议员当选了(为什么?)

结果:

日本国民给外国人出医药费;

日本国民给外国人出教育费;

日本国民让外国人便宜地住在公租房里面;

日本国民给外国人出低保费;

日本国民甚至要照顾外国人的老人。

因此,政府才会不停地要增税!

范例2:

大意如下:

有了参政党的方案(给0-15岁的儿童提供一个月10万日元的教育津贴),立刻就可以解决可怕的少子化、人口减少的问题!之后就不需要什么外劳了!

范例3:

大意如下:

搜一下「半夜睡觉时被人打破窗户闯进来吧!」

现在很多这样的强盗行为(尤其是埼玉)!晚上也提心吊胆的睡不着!之后也会越来越多!农作物也被他们糟蹋了!

投给推进移民政策的自民党、公明党、立宪民主党的人!你们反省一下吧!

范例4:

大意如下:

这真的很严重!去年(令和6年)埼玉县川口市的居民转入、转出数额为:日本人转出约4000人,外国人转入约5000人。

说些事不关己的话,什么「我不关心政治」、「我不去投票」,就会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后悔一辈子!

不过,笔者准备将对参政党的分析留到下一篇回答,因此这里就不做更细一步的分析了。本篇回答仅为提供具体案例,让大家感受参政党选民的日常风貌而发出(假如都堆积在分析篇的话,实在是搜集了太多了,完全无法统筹下来……)。

越是挖掘这些参政党选民的日常经历,越是让人感到他们并不特殊,也并非根植于什么日本的民族劣根性或者军国主义历史传统,反而是根植于遍布全球各地的互联网与右翼民粹主义要素,而这些东西在海的这边也是应有尽有。从排外主义到各式各样的民粹主义阴谋论,只要换一个主语,就可以在这边发现类似的载体,而他们的受众也都相当之多。不管是参政党曾经主打的有机食品阴谋论、疫情阴谋论、世界犹太资本阴谋论,还是参政党现在主打的「我不是排外,但是外国人都享有超国民待遇」,不都是中国互联网上一呼百应的观点吗?

事实上,在小红书与B站上也已经出现了不少表示认同参政党观点的中国网民,这还是在参政党的主要论点就是排斥中国人的前提下。故而,要说参政党选民像他们几十年前侵略中国的日军先祖,倒不如说他们与海这边的人们有着更多的相似之处,这才是参政党选民之所以为「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而非「极右翼一小撮狂热分子」的真相吧。


①这一篇报道还提供了类似的例子,具体如下:

当下人们接触右翼言论机会日益增多,在身边的朋友或家人中,开始出现因对激烈言辞产生共鸣而逐渐倾向排外主义和阴谋论的人,这让不少人感到困惑。

一位化名青木邦彦(26岁)的人士,就因此而感到苦恼。他表示,一位从高中时代起交往的朋友,在过去一年里急剧地「变了样」。

「他变得越来越有攻击性,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外国人滚出去』、『同性恋者令人作呕』这样的话。」

青木忍无可忍,他有一天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撰写了关于他出差海外时接触到的多元文化社会的实情,以及自己对日本蔓延的排外情绪的危机感。很快,朋友就发了充满攻击性的帖子。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从发帖的时间和内容来看,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青木坦言,如果直接对话可能会破坏关系,但他说:「我消沉时他曾鼓励过我,我也知道他顾家、温柔的一面。所以我无法弃他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