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史明并不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他的社会主义色彩是「借由复制他人论述而逐渐涂抹上去的」。他之所以左转,首先要归功于更激进的北美左翼社群挑战他的理论,后者在理论上的胜利,逼迫史明不得不将自己打扮成马克思主义的样子。
就在1980年代时,前来北美的史明还与当地的台左社群爆发了一场骂战,对方公开谴责史明漠视革命立场,化作「台湾马列主义运动的绊脚石」。
史明·左雄论战
根据厦大邱士杰教授的说法,史明1962年在日首次出版的《台湾人四百年史》其实与社会主义无关。在这本搜集各方资料而成的著作中,只有日本殖民部分略涉左翼色彩,但那一段也明显是全文照搬日本左翼自由主义者矢内原忠雄的相关论述。
促使史明思想发生转变的转捩点,来自于1970年左雄(本名林重文)的挑战。1970年,身在北美的左雄在史明创办的《独立台湾》上发表了两篇文章,遂引发他与史明之间的激烈论战。两人争论的关键焦点,正在于邰独革命的道路与口号。
由于史明理论的根本立足点一向是民族主义而不是阶级斗争,他相信邰湾革命应以民族为单位,为此还特意在国际共运所称的「民主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革命」以外,又新增了一个「殖民地革命」。对史明来说,邰湾革命的动力就是被压迫民族「邰湾人」,革命对象则是桃花石人。故而,他主张将本省籍资产阶级分为可以争取的「民族资产阶级」与不可争取的「买办资产阶级」两部分。
对此,左雄主张革命对象就是国民党政府及与之同谋的本省籍资产阶级,革命动力则是被这个共谋体制所压迫的本省人和外省人。他一度主张:「今日,邰湾社会矛盾关系的总结已不再是民族对立,而是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间的阶级对立了。」此外,史明认为革命的总口号为邰独,但左雄认为邰湾已经独立,只有敢于强调革命的独立运动才不沦为投机的空话。因此,左雄坚持以「邰湾革命」、「革命的邰湾」作为革命运动的总口号。
左、史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路线矛盾,是因为左雄认为国民党政府与本省籍资产阶级必然共谋,史明则认为二者存在矛盾。从这一现状认识出发,史明认为可以联合部分本省籍资产阶级打倒国民党政府,左雄则否定这件事的可能性。当时,海外的多数台人左翼都认同左雄的观点,同意不必强调邰湾为殖民地、不应将桃花石人作为完全打倒的对象。与此同时,甚至还有人回应左雄的口号,提出应当将史明的《独立邰湾》改名为《革命的邰湾》。
受此论战的败北所刺激,史明大量引入马克思主义话语来重构自己的论述。为此,他通过1970年9月发表的《邰湾革命过程中的民族革命、民主革命社会革命》,与1972年11月发表的《阶级、民族、革命》两篇文章全面重建了自己的革命论述。这两篇文章分别规定了1962年版《四百年史》没有涉及的社会性质分析,并第一次涉及当前的革命性质、动力、任务与前途。这些文章所展示的立场,构成了1980年版《四百年史》中文版与史明后续著作的革命论述。而1980年版的中文版《四百年史》,又事实上全面改写了之前两版的内容,以马克思主义术语与理论重新加工了这本著作。它,才是今天人们所熟知的《邰湾人四百年史》。
故而,我们可以说1970年才是史明真正开始左转的年份。1970年前的史明理论之中,存在各种奇异的非社会主义要素,如他在《独立邰湾》创刊之初宣传一种「比任何民族问题或阶级问题,还来的深奥」的「人性解放」论,故而要进行同时包括「民主革命」与「社会革命」的「民族革命」。另一方面,使史明立场发生关键变化的,也正是这场1970年的资产阶级论战。左雄在理论上的胜利,逼迫史明不得不将自己打扮成马克思主义的样子。
在这场论战之中,左雄曾说:「邰湾资本等于邰湾资产阶级资本加kmt武力资本再加上帝国主义经济军事资本。去掉kmt的邰湾社会,如未能摆脱帝国主义掌握,能幸免于剥削的命运吗?在帝国主义扶持下建立起来的政权,不管当政者是不是邰湾人,将永远是邰湾人民之敌。」这种史明所未有的反帝国主义视角,恰恰喻示了哺育出左雄等人的美国留学生斗争环境。左雄1940年生于基隆,他以1967年赴康奈尔大学攻读俄国史为契机,开始投身于北美流亡台人社群的左翼运动。当时,在北美的土地上自许为左翼革命家的人,并不止左雄一人。
北美的马列主义者们
郑鸿生曾经指出,美国为拉拢邰湾、伊朗等地,为来自这些地方的留学生提供巨额奖学金,以培养第三世界的亲美派分子。故而到1970年代末,在美修读学位的台人已超过三万人,在美国的外国留学生数目之中是数一数二的,其中大部分人都是靠大学奖学金来美,并非富有家庭出身。其次,国民党逃台以后大力发展岛内教育体系,1951-1969年间小升初的学生比例近乎翻了一倍,公私立大学也快速扩展,来到60年代,岛内的经济结构已经容纳不下如此之多的大学毕业生。最后,50-60年代岛内压抑、沉闷的政治环境、学校体制与生活环境,也导致邰湾大学生大量前往美国留学①。70年代推动台大学生保钓运动的王晓波就回忆道:
六十年代,自「自由鈡国」之后,「批评政府」、「不满现实」、「唱反调」、「发牢骚」都是「思想问题」,都是加诸于知识分子头上的「罪名」,且不断有人被捕。青年思想的苦闷无以复加,唯一的出路就是出国……涉及现实问题,大家都只能「乐观进取」的「善意建议」。
于是,台人的大学毕业生从50年代开始大量地前往美国留学,而且大半都留在美国,不再回台了。其盛况之热烈,就如郑鸿生描述的一样:

这支人数庞大的留学大军,遇到的却是1960年代末席卷世界的新左翼运动的烈焰。在黑人民权运动、反越战运动、反文化运动等等呼啸而来之时,校园运动的烽火硝烟直接冲击了这批来自戒严体制下的留学青年,反思美国体制、拥抱进步运动的思潮则深远地陶染了这群青年知识分子的思想。再加上1971年的保钓运动发挥导火索的作用,为保钓议题而摇旗呐喊的大量留美学生亲眼见证了国民党当局对领土问题的极度无能后,正在崛起的革命国家便成为他们新的寄托。恰如台籍保钓人士林孝信所说,「这时候正好基辛格访问鈡国大陆的消息出来了,保钓突然发现有一个那么大的鈡国在那里」,一连串事件彻底激起了留学生左转的浪潮,于是保钓运动顺即又发展为左翼的两岸统一运动。这一时期,亲国民党的学生则沦为绝对少数派,只得哀叹尼克松一访华,左翼学生就把民国「一脚踢开」。
举例而言,在美国保钓运动最重要的刊物《战报》上,不乏对邰湾经济发展的左翼批判。安娜堡国是大会上,也有不少人表示邰湾「沦落为美日半殖民地的地位」,「贫民问题日益严重」,「邰湾工人备受剥削,上不足以养父母,下不足以养儿女」。根据当时作为国民党右派学生领袖的邵玉铭回忆,安娜堡国是大会设有带红袖章的纠察,会场上还有人唱起《东方荭》。其实,早在1971年8月布朗大学举办的美东国是大会上,学生们即一边倒地通过了承认红色祖国唯一代表鈡国的决议,并颂扬CR的光辉成就,认为它是「触及灵魂的大革命」。
就这样,左翼革命的思潮在留美的台人青年知识分子间澎湃奔涌起来。如曾经在殷海光门下拜读分析哲学的台南人许登源,就和他的台大同学兼妻子陈妙惠1963年来加州柏克莱大学留学后左转,开始从社会主义角度思考邰湾的未来;参与60年代初岛内文艺创造热潮的台北人陈若曦则受左翼思想影响后,在1966年毅然与丈夫段世尧一同回国建设,但两人最终还是在1973年选择离开大陆。此外,笔者曾介绍的金宝瑜、小说家刘大任与郭松棻也是这个60年代左翼社群中的一份子。这些来美以后左倾的台人青年通过左翼读书会的方式,在美加的各大城市串联起来,包括东岸的纽约社群,西岸的洛杉矶社群,中部的芝加哥社群等等。上述的这一左翼社群高度认同红色祖国,而群体之中地位颇高的许登源自1960年代中后期,就开始在北美各地组建邰湾留学生学习马列主义和猫思想③。
这些左统派的人们,很早就开始与社会主义祖国发生联系。如许登源夫妇曾在1972年秘密访问大都,与当时刚回归大陆工作的保钓人士林盛中一同写作了一份《对邰工作意见书》(即《邰湾工农子弟给政府有关邰湾解放单位的批评与建议》)提交给我国首相,主张「将邰湾解放与鈡国统一看成是鈡国解放革命未完成的一部分,因此也以解放邰湾作为鈡国革命进行到底那样来搞」,反对依靠国共和谈,等待邰人自我觉醒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在此基础上,他们建议祖国重视邰湾人民在统一、解放事业中的主体性。如郑鸿生所言不虚,这份建议书应该是此方在开始呼吁「寄希望于邰湾人民」,并在各层面上设立邰省代表团的契机④。

除却上述这些倾向左统路线的人士以外,令人讶异的是,在独派领域也兴起了一波左转的潮流,他们自称「邰湾左派」。如1970年4月在纽约广场酒店刺杀蒋经国的枪手——康奈尔大学的独派留学生黄文雄,就曾在美国留学期间,与非暴力协调委员会(SNSS)、民王社会学生团体(SDS)的成员一起积极参与民权、反战运动。实际上,黄将自己推翻国民党的直接目标,与自己的长远目的——挑战美帝国主义、反对越战联系在一起。此外,当时同在康奈尔大学留学的左雄,也在1969年取得学位后,移居加拿大继续进行左翼活动;就像很多人一样,在国民党情报网络密布全球的情况下,他开始隐姓埋名地从事左翼组织筹建与理论宣传工作。左雄相信「邰湾现代史已经证明,邰湾资产阶级理应领到认同未能领导邰湾珉族自求解放的斗争」,故而他要走无产阶级革命的左翼民族主义路线。这股左翼革命风潮一路延烧到八十年代,使邰督联盟的洪哲胜、张金策等人(后文提及)也深受影响。
1970年代当时,不管是在岛内还是岛外,独、统并不是反对派中的问题。相反,情况更像是「左右独统大家合在一起,来对抗国民党」(吴俊宏)。郑鸿生也在2002年回忆说:「我们当时认为邰湾最大问题在于亲美的党国薇权体制,『统独问题』并不存在,我们向来也没有本质论地否定邰独,还曾兴致勃勃传阅过左雄与史明关于邰湾民王或民族革命的辩论文章,因此不仅没有对立的心理,反而抱着同情和敬意,认为是向党国薇权体制抗争的盟友。」岛内的夏潮派社会主义者参与党外运动、与党外人士共组报刊,而身在北美的左翼反对派们也在1971年12月结成了反国民党的统一战线——「邰湾人民社会主义同盟」,简称「社盟」。
史明曾试图争取左雄加入独立邰湾会,社盟内的部分成员也与史明保持一定联系,但左雄不满史明的「小资产阶级社会主义」,最终还是投入到筹组社盟的工作之中。社盟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的大帐篷,其中有统派也有独派,但都强调邰湾人民的革命主体性。故而,不同主张的成员便形成了「角尺组」、「斧头组」等小组,左雄属于其中的X小组。1972年10月,社盟创办《邰湾人民》杂志,其两位主事者正是左雄与许登源。《邰湾人民》在当时因其理论性而具有相当的影响力,而它所提出的重要口号则是「自求解放」与「邰湾革命」。
《邰湾人民》持有以下的观点:「邰湾革命」身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但不能过分期待革命从他处——特别是大陆——输入邰湾,否则会导致机会主义;故而,他们反对国共和谈,要求武装推翻作为半封建政权的国民党当局。
这份杂志认为,国民党失去大陆后,将「半封建」的上层建筑原封不动地搬到邰湾,而它向着资本主义的过渡则会因「上层建筑」的半封建性质而遭到阻碍,毕竟「国民党国家机器是外加的……国民党机器不曾也不会随着邰湾社会的变化或需要而作有意义的调整。」与此同时,其半封建的上层建筑也建基于「帝国主义」、「国家资本主义」以及「民族资产阶级」(邰湾大资本家)之上。而在海外贸易与邰湾工业上获利的本省籍资产阶级出于国际市场的不稳定与「国民党国际地位」的动荡不安,必定会试图回台与国民党的国家资本争夺国内市场,再加上岛内的农业危机,「于是产生了邰湾资产阶级与垄断独占的国家资本主义之间的矛盾……这个紧张的对立关系必定要白热化。……资本主义的自由经济性质不可能允许二者永远和平共存。这就种下了邰湾资产阶级和国民党峥权斗争的火种。」故而,他们主张邰湾革命应当分步走,第一步就是联合这些资产阶级推翻「半封建」的上层建筑。
在《邰湾人民》看来,史明派属「形左实右」,而「革新保派」也是一条翻动的路线。当时正值中美建交后不久,风雨飘摇中的国民党当局决定实行「革新保邰」方针以挽救自身的统治危机,开始推行本土化政策,海外的自由主义邰独派则呼应这一新动向。对此,《邰湾人民》多次批判资产阶级邰独派分子的举动,将此称为「国邰合作」的政治恶流,讥讽说「国邰合作倾向是邰独右派组织自毁自绝过程上的一个里程碑。当邰湾资产阶级为了满足或暂时满足其自私的狭隘阶级利益时,它随时可以去与那个骑在自己头上的国民党统治集团妥协……」不过,他们也在同时自信地表示:
这并没有什么令人感到意外的地方。正由于这种現象的不可避免性,所以才会有邰湾新民主主义革命。在一定的条件之下,一些阶级的妥协、软弱、短视的因素,在一般规律支配下,跳出来发挥作用。这个演变,不顾于这些阶级的主观愿望,依然因着这些阶级的所作所为,最终都要使得新民主主义革命更为邰湾人民所信赖、所切需、所全力以赴。邰湾无产阶级的威信与领导力量,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像国邰合作这种部分邰湾资产阶级及其同路人的丑恶表演中,堆积建立起来的。
左统派之所以会与左独派走在一起,其实背后也有许登源夫妇1972年大都之行的余波。他们的《对邰工作意见书》中,已经强调「应当在旅美台胞特别是本省籍台胞中加强对社会主义的宣传。在保钓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本省籍积极分子力量还不足以胜任这项任务的情况下,建议和邰独左派建立统一战线,共同办《邰湾人民》杂志,在旅美台胞中宣传社会主义。」于是「当时担任外务省副部长的Chiao Kuan Hua接见他们夫妇,答应把我们的《对邰意见工作书》转呈首相。Chiao Kuan Hua同志并当场同意我们和邰独左派搞统一战线的做法,合办《邰湾人民》杂志,在旅美台胞中宣传社会主义。」就这样,左统派与左独派联合起来,一致批判当时在美国十分活跃的自由主义独派。
自许马列主义的独统两派,创造出了「让当年的邰湾左派很自豪的自办杂志」(陈妙惠语)。然而,两派最终还是在如何对待大陆的问题上分裂了。第三期《邰湾人民》上刊登的《邰湾牌的社会主义》即引发争议,一些保钓运动者攻击许登源搞邰独,让许「觉得很冤枉」。随着时间演变,两派间的路线斗争愈演愈烈,「发行不到四期,两种政治路线的斗争也开始明显化」。本来采取统独兼容立场的《邰湾人民》,其平衡终被打破。这当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1974年的「李清一事件」:1972年11月起担任刊物联络人的李清一自73年4月开始,试图与《邰湾人民》成员另组社会民主党,受挫后又以《邰湾人民》代表的身份前往大都联络。随着此事引发导致社盟内部的「岛外组织解消论」与「两岸无产阶级联合论」抬头,社盟内的独统矛盾也随之爆发,以至于「本组织不得不停止出版工作」。
「李清一事件」以后,左雄派离开《邰湾人民》,而将此后继续发行第九期(1974年12月)、第十期(1975年3月,其后即停刊)的左统派称为「新邰湾人民派」,对其进行强烈批判。这本原本希望建立「岛内外社会主义者交流平台」的杂志,就此停摆。事实上,左雄派离去后的《邰湾人民》将两岸统一作为刊物目标,将瑁思想作为指导性思想,其用语也从两岸「同志加兄弟」(一般用于社会主义国家之间),转换为「两岸无产阶级联合」,强调邰湾解放可以通过两岸无产阶级联合的「倒蒋统一战线」而加速实现。在这里,左统派与左独派的路线矛盾凸显出来:前者注重联合红色祖国的力量进行革命,后者则对这种方式抱有怀疑,要求进行独立的革命运动,而革命的目标也将是单独的国家。
1975年9月,左雄派索性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刊物《邰湾革命》,主张邰湾革命应是强调民族、反帝的民族民主革命,须采用列宁主义的组织路线,实现社会主义与独立。该刊在发行了五期后,旋又于1976年12月停刊,随后左雄派于1977年1月创立《邰湾时代》,一直发行到1982年4月,共出版13期刊物。通过这两份杂志,左雄的身边逐渐凝聚了一群自认马列主义者的左独派分子,也使得他成为北美左独派运动中最著名的组织者与理论家。这一时期,左雄主要将「邰湾时代社」作为自己的革命先锋队,试图形成海外邰湾左派的联合组织、核心组织,未来建立列宁主义政党,借此领导全球的海外左派运动,取得各地邰湾同乡会的主导权。

与此同时,时代进程的车轮也在继续前进,催生这波海外革命运动的新左翼运动逐渐退出了世界历史的远景。在1975年越战结束、1976年CR终止等一系列事件发生后,随着太平洋西岸逐渐放下红旗,太平洋东岸的保钓运动也走向了自己的终焉。
不过,此时的海外邰人左翼运动已呈现出一番多元并立的状态。在左独派内部,除却史明的独立邰湾会、左雄的邰湾时代社以外,还有北美的新民会、身在日本的朱世纪领导的《邰湾文化》,欧洲的邰湾社会主义协志社、邰湾前进会等团体。在倾向左翼统一路线的人们之中,蔡建仁等年轻一辈的社会主义者与许登源、金宝瑜、颜朝明等人创办了《邰湾思潮》杂志。叶芸芸夫妇则创办《邰湾杂志》、《邰湾与世界》,试图在纷乱的统独政局中整理出左翼的视野。最后,在保钓运动中率领「第三条道路」——重视主体参与改造在地社会的道路——的林孝信,尽管已经成为了美国移民局的黑户,还是以自己在芝加哥的保钓组织为据点,苦心孤诣地穿行美国串联各地左翼分子。他每年组织全美左翼学生交流会,令当时在哈佛的郑村棋、夏林清,在印第安纳大学的何春蕤、卡维波等人在这里首次碰头。八十年代时,倾向左统立场的林孝信和其他人利用美国当时作为反对派运动最大海外基地的位置优势,积极介入到岛内勃兴的反国民党运动之中。
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朱世纪派与《邰湾思潮》派。《邰湾思潮》作为一本「在理论上达到新的高度」的杂志,其后续思想影响极大。这份刊物直面1980年代新兴起的统独斗争问题,试图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产生针对统独陷阱的理论分析基础,为邰湾社会开辟第三世界阶级革命的道路。与此同时,朱世纪派⑤虽身在日本,但其立场比左雄派、史明派更加激进。他同样相信邰湾历史的基础在于阶级问题而不是民族压迫,批评史明过于强调民族压迫,反而掩饰了阶级压迫。在他看来,国民党只是资产阶级与外国资本的统治工具,在利用沙文主义阻止民族自决,并利用资产阶级民主作为掩饰,对邰人无产阶级进行「阶级专政」。故而,朱世纪主张必须进行暴力革命推翻国民党,随后实行无产阶级专政,最终过渡进入共主义社会。对于朱世纪来说,在追求邰独的同时,还必须通过阶级专政,向社会主义革命与世界革命的终极目标迈进。
1970年代后,世界性的新左翼运动逐渐消退,各地的青年革命组织也随之衰亡。然而,北美的邰人左翼运动尚有最后的一幕,等待在八十年代上演。
史明、左雄、许信良的八十年代革命
当时间步入八十年代时,北美的独派运动反而诡异地呈现出左翼上升的状态,右派遭到压倒。
其一,独派的论战主要在「左派」之间发生,如下文所说的左雄派、史明派在1981年激化的第二次论战。其二,左独派敢于放话抨击右翼独派,右翼却基本无力反击。而这一种形势也在1981年达到高潮,左雄的邰湾时代社代表在「费城政治讨论会」(1981年4月25日)上放言批评海外独派运动不敢提出「台民族主义」与「反帝国主义」两项纲领。
同时期除左统派的《邰湾思潮》全面批判了左雄派的论点外,右翼阵营基本上没有出现更具系统性的反驳,还有支持两项纲领的《海外政论》(张金策派杂志)亲近左雄派,左雄也曾在该刊物发表文章,呼吁「革命的自由主义运动」。难怪,当时甚至有人直言「海外邰湾革命运动中的右派理论」处于「真空状态」。与此同时,右翼大量引入各种左派术语来表述自己的路线,特别是在史明与《美丽岛周报》合作后,该报明显左转。事实上,史明、左雄发明的「台民族主义」术语,就在独派中流传至今,当时的右翼实际上倾向使用「国民主义」。
这一时期的东风压倒西风,也促使右翼独派的大本营「邰独联盟」中再次出现一波左转的潮流。作为党外人士的张金策就是其中一人,他1942年出生于宜兰县的党外政治家庭,1972年击败国民党对手当选为礁溪乡长,但一年半就遭到了国民党的司法报复,不幸遭到停职。随后他又担任《邰湾政论》副总编辑,直到1977年经日本成功偷渡至美。来到美国后,张担任「邰独联盟」的宣传部长,在美国各地巡回演讲,却频频遭到左雄派质疑,从此开始左转。1979年7月张金策确信左翼才能拯救邰湾,于是退出「邰独联盟」,从1981年2月开始创办受到左雄派深刻影响的杂志《海外政论》。
分裂接二连三,1984年4月洪哲胜⑥等21人也在「邰独联盟」内部夺权失败后,宣布脱离「邰独联盟」,并在翌年组建「邰湾革命党」,自许为「坚持民王的社会主义革命政党」。该党采「集体领导」的中委会制度,书记长由洪哲胜出任,当时流亡美国的许信良作为副书记与中委,郑自才等人担任中委。「邰湾革命党」主张「邰人自救路线」,反对统一,其入党纲领中还主张「邰湾革命党确认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必须坚持群众自救的路线,用先进的革命知识催生并武装以广大劳工为主的各阶层群众运动,进而领导并完成一场武装革命。」不过,该党的立论基础实际上比其他左独派组织要来的温和,强调「思想革命」而非真正的武装斗争,只有史明派认为该党同样是共主义组织。
许信良之所以会加入左独派的「革命组织」,背后有着一段复杂的渊源。许在1979年逃出邰湾、流亡美国后,随即组建「邰湾建国联合阵线」。然而,这个「联合阵线」除反国民党外并无具体章程,许信良的山头又与邰独联盟的山头发生矛盾,于是这个组织很快瓦解。1980年7月许信良搬迁到洛杉矶,8月26日创建《美丽岛周报》,先后找来陈婉真、陈芳明等人作为编辑。该报除得到史明支持外,时在洛杉矶的左统派蔡建仁、颜朝明等人也以包容统独的精神前来帮助编辑、寻找房屋,但左统派很快因路线矛盾而退出《美丽岛周报》。
就这样,史明与许信良很快走近。史明起初受到日本政府庇护,自1980年始得到批准可以出国,从此便多次前往美国各地巡回演讲,宣传自己的左独派理念。另一方面,1980年史明的《邰湾人四百年史》出版时,也因得到《美丽岛周报》的广告宣传而声名斐然,使该书的影响力大振,名声甚至传回岛内。在史明派与《美丽岛周报》合作,为《美丽岛周报》提供资金支持的同时,一向善于变换旗色的许信良也开始谈论起城市游击战的「革命战术」,展现出左转的态势,故而令这本刊物成为史明的宣传平台。正如学者所评论的一样,史、许的合作的背后有着两个外来者的需求:史明在美受到邰独联盟排挤⑦,急需找到海外发展的基础;许信良则有意联合反邰独联盟的独派人士,构建足以分庭抗礼的政治组织。在1980年代初,史明一方渐渐确信许信良正符合自己的主义理论,是与左翼势力合作的「民族资产阶级」右翼民族主义者。
这一时期,史明通过《美丽岛周报》宣扬自己的论点:左独派不应主张社会革命,而是应该统合所有反对力量,一起反对国民党。在1981年6月出刊的《美丽岛周报》第40期中,史明论道:
现在来谈联合阵线,就是要把所有的阶级联合起来;阶级矛盾可以通过民族矛盾表现出来,阶级斗争可以通过民族斗争表现出来。一个左派的团体,如果在现阶段主张社会革命,那就不对了,现在应是民族解放的阶段今天要反对国民党,所有的力量都要结合起来。各个组织结合起来,这个行动绝对是正确的。
在这篇文章中,史明主张统一所有反对力量,团结对抗国民党,也特别强调左派应当实现左右合作。在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与史明的革命两段论所适应的——现阶段的邰湾革命不应该是社会主义革命,而应当是民族民主革命。他甚至强调道:「历来知识份子有一个毛病,对自己的一套主张非常主观,然后又发展一种理论来合理化自己的主张。今天我们在从事批评时,绝对不是打击人家来抬高自己,而是为了进一步的团结……在批评的过程中,要估计整个革命的力量,衡量整个形式,然后造成有利团结的局面,我想,许先生你很了解这一点。」
在双方深化合作的基础上,1981年6月3日,史明与许信良在美组建「邰湾民族民主革命同盟」。然而,二者的合作不能不引发左独派的争议,不少人怀疑许信良多变的立场。恰似洪哲胜在1986年所指出的一样,认为许是变色龙的意见并非不存在:
许信良这个人不可靠。一下子是国民党党员,一下子又变成党外;一下子是革新者,一下子又变成革命者;一下子是自由主义者,一下子又变成社会主义者;而现在他又由革命者摇身一变而成革新者。他是一个不能令人信赖的变色龙!
更糟糕的是,根据同为左独派的艾琳达所回忆,许信良在短短几个月后就另寻金主,突然宣布停止召开编辑人员会议,可谓不辞而别地离开了史明的「民族民主同盟」。史明与投机分子热情合作、惨淡失败后,当然会遭到北美左翼的激烈批判。
如1974年来美留学后成为左独派人士、1981年创立《半屏山》的高成炎,即是大力抨击史明的其中一人。2010年时,史明回忆道:「高成炎以休士顿为据点,集结了二、三十名左派人士,邀请我过去跟他们见面,其中五、六个人把我围在中间,斗争我,叫我跟彭明敏以及邰独联盟切断关系,否则我会成为『历史的罪人』。」当史明到了芝加哥以后,他半夜在邰人社会主义者的家中留宿,结果「他们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也是要斗争我。」
不过,北美左独派与史明派之间最知名的交锋,还是发生在史明派与左雄派之间。正如1987年的许宏义所说:「回顾二十年的邰湾左派运动,无可讳言地,它是一个以左雄为中心人物的运动。」北美洲的左独派运动,其核心领导者正是十多年前已与史明进行过一场论战的左雄。早在1981年5月史明首次抵达美国时,第12期的《邰湾时代》就对史明隐晦地发出警示,要求其做出改正:
我们决定暂缓刊登「邰湾左派运动中的若干问题」第四部份。当然,这并不意味我们认为左派运动中的若干不正确倾向已经消失。我们甚至可以说,随着整个革命运动步调的加速,这些倾向极可能进一步表现出来,在左派运动中产生更多的困扰作用。为了要使得左派运动朝着正确方向前进,尽量避免或者减少这些困扰的破坏,我们必须严肃地继续进行批评讨论。我们目前暂时停止这个批评讨论,是因为独立邰湾会领导人史明最近以来在北美洲活动,与各地左派同志或者左倾朋友多方交换意见。我们诚恳希望,史明的活动可以促进而不是妨碍左派运动。我们愿意虚心等待此番意见交流的结果,然后重新估量那些错误倾向的困扰程度,甚或新困扰的来源,重新估量左派运动的情势与展望。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左雄派意味深长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隐隐批评了史明派参与建国阵线的举动,似乎希望可以喝退史明联合右翼独派的行动:
我们仍然愿意在此坦白表示,不讲求思想上与组织的独立性的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是完全不可想像的。要通过其他阶级的组织来发展本阶级的革命组织,或者企图改变他阶级的组织为本阶级的革命组织,要依赖他阶级组织的宣传工具来传播本阶级的政治立场与革命讯息,结果没有不成为他阶级的俘虏,没有不严重违背无产阶级利益。这是邰湾左派运动者在努力于邰湾无产阶级革命运动时不可一时或忘的基本立场。邰湾时代社将坚持基于这个立场来重新估量最近的发展。
1981年6月,左雄派与史明派有了更具体的接触。史明的回忆录中,指出「6月20日,『邰湾时代』郑节来电,下午访问他家。『邰湾时代』斯大林派五人,把我围在中间,要求我放弃许信良,支持张金策。我……对我们相应不理。」可见,史明拒绝搭理左雄派,只简单地认为他们理论机械,行事唯我独尊,断定他们是自己不喜的「斯大林派」。
6月25日,左雄亲自从自己居住的多伦多来到周敦人家,与史明展开激辩。左雄攻击史明参与「建国阵线」是「翻动失败」,「指责独邰会翻动」,结果两人「不欢而散」。7月《邰湾时代》12期刊出后,邰湾时代社的郑节继续与史明交涉,并在8月20日致电史明,指出三点:许信良与《美丽岛周报》不是左派也不可能成为左派;《邰湾时代》不会接受美国的支持与合作;假如史明继续支持《美丽岛时报》,《邰湾时代》将开始公开批判史明。对此,史明认同第一点,但认为许信良正是自己需要团结的右派;在第二点上,史明表明自己「为了保卫邰湾安全,是欢迎美国对邰政策」的态度,与《邰湾时代》批判美帝国主义的立场拉开了距离。
在这通持续两小时的电话中,双方再次以不欢而散告终。郑节一再要求史明不要与许信良合作,认为史明已经右倾,要将革命带向资产阶级的领导之下;史明则强调他认为当前应是「劳苦大众」与中产知识分子组建民族统一战线,实行民族民主革命,并反过来批判对方是狄克推多的斯大林主义者,空谈理论、不切实际、脱离群众。
1982年4月,《邰湾时代》第13期终于出刊。这本杂志的封面即写着「史明问题讨论专刊」几个大字,表明它的目的即是直接批判史明。其中写道:
去年五月间,史明从日本到美国地区活动,在各地发表一系列的言论,引起邰湾左派的许多批评意见。总的说来,史明所代表的倾向,亦即是他多年以来的一贯立场,是要置邰湾无产阶级运动于资产阶级的组织领导与思想领导之下。 这已经成为邰湾马列主义运动发展上的绊脚石。
之前在第12期暂缓刊登的「邰湾左派运动中的若干问题」第4部分,也在第13期刊出。这篇文章罗列史明在各地发表有关建国阵线的言论,直指史明在替建国阵线辩护,并一一对其言论加以反驳。与此同时,这篇文章还认为史明为了参与建国阵线,放弃了民族纲领与反帝纲领,并在岛内群众这个空泛的概念下成了「尾巴主义者」。继而,作者对史明的合作对象许信良大加批判,指责史明漠视马列主义者应有的革命立场,为了与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运动中最落伍的阶层走在一起,而轻视较进步的团体。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文章还提及《邰湾时代》方面在坚持纲领的状况下,被许信良排挤、又被邰独联盟的歪曲和中伤,而选择退出建国阵线。最后,此文重申邰湾左派运动绝对不能接受浮夸不实的联合模式,更不能接受史明的辩解与批评。
通过一系列批判,「邰湾时代」方面断定史明是一个不坚持民族纲领与反帝纲领的「右倾机会主义者」。对此,史明在1982年7月31日出刊的《邰湾大众》第四期加以反驳,攻击左雄派将批评作为追求个人利益的工具,是「唯我独尊」且「机械地、错误地、观念地了解马列主义原则」,不了解原则、战术、战略目的,在批评别人时只想着斗倒对方来抬高自己。这篇文章暗讽左雄派是光写文章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认为他们的批判让宗派主义滋长,削弱革命的战斗性。在第四期的其他文章中,史明又攻击「邰湾时代」的反帝只是吹牛皮,批判左雄是「形左实右」的「左倾机会主义者」。史明身边的徐雄彪等人,也化名撰文批判左雄的理论是「『形左实右』的左倾机会主义毒草」。
由于左雄派在1982年批判史明之后,即陷入涣散状态,「史明问题专刊」也成为《邰湾时代》的最后一期。作为史明派机关刊物的《邰湾大众》虽然发行到1988年,但此后也再未提及这场论战。就这样,左雄、史明的革命论战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认为相比于史明,左雄是更注重维护「革命原则」的一方。不过,同在左独派的阵营之中,左雄派在革命战术的机会主义性上实际上也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邱士杰教授指出,早在1970年的第一次论战之中,左雄虽然批判史明依赖邰湾资产阶级进行革命的论点,但他自身对于是否要「无条件联合」邰湾本省籍资产阶级的问题,其立场其实也是前后反复、晦暗不明的。
1970年时,左雄一开始主张打倒本土资产阶级,但他后来又说:「在现阶段,阶级斗争的意义并不在『反资本家阶级、反地主』,而在于反现存发政治社会体系……不顾及现阶段的邰湾社会条件而喊出『反资本家阶级、反地主』是左倾的机会主义」,主张「阶级」与「民族」斗争并重。不久,左雄又转而表示邰湾社会矛盾关系的总结点在于阶级对立而不是民族对立。1971年,左雄开始批判与帝国主义勾结且反贡的资产阶级邰独运动。没过多久,左雄又后退一步说道:「只要邰湾资产阶级肯起而反对KMT及其帝国主义,我们竭诚欢迎,我们绝对采取合作态度。」但与此同时,他又加了一句「只准谈民族立场,不许谈阶级立场,只许谈政治问题,不许谈社会经济结构问题,只可骂KMT,不可骂帝国主义的资产阶级立场,我们断然不能接受。」在这段时间里,左雄虽然坚持本土资产阶级立场翻动,但却不确定要不要立刻打倒他们。
当左雄1974年与左统派分离后,他的立场更趋后退,在《邰湾革命》上主张自己无条件争取本省籍资产阶级支持的立场:
当前的革命必须先打倒国民党封建统治阶级以及帝国主义,而不是先打倒邰湾资产阶级。现阶段,邰湾社会的阶级斗争焦点在于、也必须使之发生于邰湾革命人民与国民党、帝国主义之间,也不能使之发生于邰湾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斗争之间。
来到左雄派完全成型的《邰湾时代》时,左雄更进一步公然提出资产阶级有革命领导权,与自己的「台民族主义」口号。在这份杂志的描述之中,邰湾受到美帝国主义扶持的国民党当局所统治,是典型的亚洲第三世界狄克推多统治,蒋介石与李承晚、朴正熙、马科斯、苏哈托无异,国民党也正是美帝国主义的一个傀儡政权。与此同时,左雄派却批判70年代的桃花石由于与美国结盟反对苏联,已经背弃各地的解放运动而加入西方帝国主义的阵营之中,使自己变成霸权之一。故而,邰湾革命只有自求多福,走两段式革命的道路:先进行作为资产阶级革命的邰独运动,以「革命的自由主义」推翻「国民党封建政权」,下一步再进行社会主义革命。在某种意义上,左雄理论与史明的革命两段论实则也是大同小异,同样认同现阶段需要资产阶级进行独立运动,建立一个资产阶级的独立政权。他与史明的核心区别只在于战术上:史明认为,当前应与自由主义独派构建反国民党的「民族统一战线」;左雄派却主张,为了将缺乏阶级意识和社会内容的台民族主义提升到具备阶级意识和反帝路线的台民族主义,需要对右翼独派进行路线辩论与斗争,使自己的主张上升为独派运动的主流意见。
1980年代的左雄在这种寄希望于本土资产阶级、渴望和他们一起「起而打倒」国民党当局的心理驱使下,实际上已经走到了与史明理论相去不远的地方。只不过比起史明抬出「民族主义者」许信良,左雄派则试图抬出自己心目中的「社会主义进步右派」张金策罢了。若问左雄为何会在十年间发生这种右转,或者应当归因于左独派根本的理论漏洞。作为一个左翼民族主义者,他们的理论构建中注定无法摒弃「全民族」共同打倒外来压迫者的想法,却也因此深陷他力本愿的幻想,解除了自己的政权构想。在邰湾左翼长期相信国民党当局是「半封建」政权的情况下,一场由「民族资产阶级」领导的前半场革命似乎成为必然;然而与此同时,这种任务分析也就压倒了其他一切的阶级分析,反而让他们看不到岛内的本土资产阶级已经壮大到可以和平演变国民党当局的社会变迁。结果,左独派在最不需要武装革命的阶级身上寄托了革命的希望。
当历史的时针转向1980年代中叶,左雄派也不得不开始面临自己分崩离析的命运。过去旨在扩大组织、大幅度参与公开活动的战略,使「邰湾时代社」的人力与财力捉襟见肘。左雄本来扮演「时代社」的理论家角色,但沉重的事务性工作逐渐削弱了他思想的尖锐性,为生活所迫,他又只能从1982年开始上班,不再从事职业革命家的角色。以1982年4月出版的第13期《史明问题专刊》为分水岭,该组织已经无法兼顾刊物工作与公开活动的双重作业,过去左雄赖以维系组织内各小组团结的内部通讯也陷入停顿状态,组织内隔绝的各个小组陷入各拥山头、相互指责的状态之中。从1982年开始,「邰湾时代社」内的派系斗争白热化,其内部分歧、内部抗争逐渐走向无法调和的境地。
1986年时,左雄曾尝试恢复机关刊物和工作通讯,但因各方面态度冷淡而无疾而终。不仅如此,苏建明等人还在同年脱离「邰湾时代社」另组「解放社」,发行了自己的《邰湾解放》,对左雄路线严加批判。他们在发刊词中,如此表示:
「长期来,海外邰湾左派运动,在左雄路线近乎唯一,绝对的领导掌握下,以具有一般运动发展所表现的相对进步性质与其伴随的错误内涵,而由一个倾向掩盖另外一个倾向的运动发展属性,种下辩证发展的因素,终于经由这四年来邰湾时代社完全停顿时期的组织内部斗争酝酿,一如山洪暴发而不可收拾的抖落开来。」
与此同时,之前服膺左雄领导的张金策等人也另立门户,在1984年将《海外政论》停刊,脱离左雄的影响力,于1985年10月建立了全新的刊物《邰湾天地》。这是因为张金策、钟维达等人反对左雄意在效法二月革命、十月革命的革命两段论,主张革命一段论。与张金策相近的黄泰山指出:「张⾦策、钟维达等⼈认为,邰湾应该直接进⾏民族民主⾰命,在推翻国民党的同时,无产阶级应与资产阶级联合,由无产阶级取得主导权,『⼀次⾰命』成功,也就是所谓的⼀阶段论。」换言之,张金策不认为应当等待国民党被推翻后,再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而应由工农取得邰湾民族民主革命的主导权。
不过,苏建明、张金策的反抗已经来得太迟。随着1986年民进党建党、1987年邰湾解严,一切的焦点再次转回到岛内,过去支撑海外左翼运动的台侨社群也将支援资金的对象转为民进党,海外左翼运动赖以活动的基础顿然消失,各种刊物与团体无以为继。早在1986年5月时,洪哲胜等人就主动解散邰湾革命党,主张党员闯关回台,从事合法的改良运动。随着邰湾革命党土崩瓦解,该党的招牌人物许信良随之再次摆脱了一切社会主义外衣,又变成了原本的自由主义者。与此同时,左雄、苏建明、张金策等人的活动也难以维系,张金策派选择回台活动,统左派社群中的各路人士同样回到邰湾成为工农运动干部,海外左翼运动自此画上句号。
在反对独立运动的左翼人士之中,郑村棋作为工运干部、蔡建仁作为农运干部、卡维波作为左翼理论家的生涯,可以参见笔者此前的作品。总的来说,九十年代的他们都没能在精于出卖人民运动的民进党,与打压人民运动的国民党之间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沦为时代的无名者。值得一提的是,左统派在岛内解严后创立的杂志《前方》、《海峡》,都曾在1987年基于各自的工农联盟论、反垄断联盟论立场,对民进党抱有希望,《海峡》更为民进党献出反垄断、争取中小企业、曲线实现统一的「三策」。可惜在很短的时间内,新生的民进党就完全倒向右翼独派,彻底走向了左统派立场的反面。
另一方面,身在日本的朱世纪在1992年获准回邰,史明则在1993年偷渡回邰。两人继续从事独派活动,投入各种抗争之中的朱世纪一度建立「邰湾民族革命党」,试图将激进独派集结起来,但他的行动终究消失在90年代民进党宁静革命的群众大潮之中。朱世纪在沦为一个独派无名小卒后,最终在2007年做小贩营生时去世。与此同时,史明则继续带着他的「独立邰湾会」回台各自活动,欲在体制外开展独派思想活动。晚年史明在回邰以后,实际上已完全放弃任何形式上的左翼革命活动,只寄希望于民进党和平演变民国为独立国家。
张金策、钟维达等人回台以后,在1990年代创办《群众》杂志与《群众之声》电台,试图通过电台与杂志宣传社会主义信念,在日益右转的民进党之外开创出左独派的群众运动,形成工人、农民和小市民反对大资本家的联合阵线。据《群众》主要干部黄泰山回忆,张金策还一度以列宁的《怎么办》为例,主张大力介入主流政治,与组织工人运动的郑村棋发生辩论。张金策派的《群众之声》电台一度在90年代中叶获得很大成功,然而自张金策在1994年省议员选举、1995年立委选举两度落选以后,他们的运动日益走下坡路,最终在1996年大选后全面升温的统独斗争中衰微、消亡。随着同样高举右翼民族主义大旗的国民党、民进党在1990年代完成两党制,左翼力量不但无法在任何一党产生影响力,反而在选举政治与社会领域之中被两党联手绞杀,最终完成无左翼的后民王化体制。
在独立运动合法化、院内化,彻底登堂入室的情况下,原本只是作为一种反国民党策略的左翼革命也完全从独立运动中脱落下来:独派左转,本是建基于国民党当局不可能主动开启议会选举,实行民王化的假定之上。为了推翻这个坚固无比的国民党体制,可以最大程度发动人民进行激烈行动的社会主义革命似乎也成为了必须采用的现实战术。然而,当独派不需要发动民众撼动国民党体制,也可以令自己念兹在兹的本土政党通过议会选举而一路壮大时,只不过是一种战术的左翼革命观,真的还有其必要吗?这就是为什么,本身就源自岛内本土资产阶级活动的独派活动在得知自己可以合法化后,一瞬之间就抛弃了自己的社会主义外衣。左独派运动在国民党宣布解严的那一刻就遭到重创,最终在1992年岛内议会全面改选后几乎完全消失。
本来若果只是这样的话,史明也只是与朱世纪一样,不过成为默默无闻的急独派院外激进活动家而已。他之所以可以暴得大名,完全有赖于自己活的足够长,得以见证国民党在2008年再次上台,左独派的学生运动随之再次兴起——是的,永远只有独派感到自己可能处于下风时,才会发生左独派的运动。随着左独派的理念以2014年太阳花运动为顶点而再次盛极一时,史明也被独派学者、学生抬向社会的焦点,极力赞许为悲情的邰湾革命家。不过在这里,本文就不对当时的运动再加赘述了。
在北美地区,作为各自源流开创者的许登源、左雄、洪哲胜等人最终留在了美加。随着许登源2009年、洪哲胜2020年在纽约去世,左雄则于2019年在加拿大去世,张金策也在2024年于岛内去世,他们的故事从此不再为后人所知,就此默默无声地湮灭在历史的深处。在这一点上,假左翼史明不仅活的最久,其名气也最大,俨然成为海外台人左翼运动的代表人物,可谓笑到了最后。
尾声 史明的立场
今日邰湾的具历史正当性的运动,必须统左合一。统而不左,不过旧式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的时代错误症,不值一提。然左而不统,或只是消极模糊的统,其『左』的革命性亦将落空,殊无疑义。
——林书扬,1988年
通过上面的梳理,我们已经知道史明不但原非社会主义者,也配不上自己左独教父的名称:比史明更符合左独派定义、在左独派论述上更为精辟、更专注于发动左独派运动的人们,都在今天遭到了彻底的遗忘,只留史明一人伫立在历史的舞台之上。
那么,史明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是一个忠诚的马克思主义者吗?在以他的行动作为判断根据之前,史明自己的话语已经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
西洋哲學史是從物質論和觀念論開始談起,1886年,日本中江兆民把物質論翻譯成唯物論,把觀念論翻譯成唯心論,兩者絕對對立起來。我認為,一個人的物質和觀念不應該對立起來,而是有時對立、有時結合的辯證法觀念,這就是我當時的思想基礎,重新認識、修改了馬克思主義。
馬克思的物質論並不排斥觀念論,觀念論也不排斥物質論,但是他在很多地方都沒講清楚,例如,什麼是國家?他很少論述。不過他在經濟方面講得非常清楚,可以用《資本論》為代表。
於是我修改了馬克思主義,採用有和平,也有武力的意識型態 ,這原本是黑格爾的辯證法。總之我的思想過程,就是自我修改馬克思,馬克思認為物質論和觀念論是對立的,但我不贊同。
从史明的自叙来看,他对于大陆、苏联革命历史的理解也极为浅薄,不过是各种刻板印象的堆积。史明虽然口上诉说自己是抗日者,但他的各种话语无不表达出对日本帝国与战后日本的好感,几乎没有对日本的坏话。在殖民地邰湾升学的邰人知识分子几乎都曾有过被日本人师生欺侮的经历,史明却奇迹般地没有——与史明家境类似的李登辉,也曾回忆说自己曾听到日本人老师的侮辱话语。在史明的回忆中,反而是反复使用独派的常见手法,即通过比较1945年前后的邰湾,不断宣示日本殖民者比国民党统治者要好的论断。这种赤裸裸的亲日态度,放在哪一个国家中的左翼中都是难以想象的。
或许,这种态度正与史明的大地主阶级出身所相关。这一点正如史明自己所说的一样:「到了我讀大學的時候,外婆已經擁有八十多甲的土地了,財富多到用不完。她去收租金時,是以『車』為單位,十包為一車,一車約價值六、七十元日幣,八十甲地可收到四百多車,即四千多包農作物。」
曾与史明一同活动的美国人艾琳达(Linda Gail Arrigo),也在2023年做专题演讲时抨击史明不批评美帝国主义,也从未批评美帝国主义对第三世界国家赤裸裸的侵略、压迫。艾琳达曾两次当面向史明指出此事,但史明都暗示说邰湾需要美国以防大陆进攻,故而他拒绝批评美帝国主义。由此可见史明在自己的理论构建中完全无视帝国主义的问题——不管是历史上的日本帝国主义,还是现实中的美帝国主义——并非无心忽略,而是有意为之。
更糟糕的是,晚年史明自己也甘于年轻独派学生将他「漂白」的过程,享受作为一个单纯的独派大老而存在。接近去世时的史明,其最为著名的举动就是支持空心菜连任,然而正是他发出生命最后一呼支持的空心菜,在2018年(短短一年之前)通过劳基法改恶摧残了邰湾工人阶级的权益。对于空心菜政府各种亲资反劳的政策,史明视若无睹。在史明发声支持空心菜前,他的身边人曾劝阻他如此做,但史明还是坚持发出了自己的应援声明。
艾琳达在自己的演讲中,将这个过程精辟地概括下来。一开始,围着他的独派学生和团体极力不提史明曾在上世纪攻击WUFI等右翼独派组织的历史事实,在那以后:「而现在,史明的共党背景和投身『民族民主解放』数十年,则在近年被漂白到了淡粉红色的程度,仿佛那只不过是一种个人哲学;像是2017年在凯达格兰大道为他举行的百岁生日会,接着又相当明显地表现在9月21日他逝世后的记者会上,长久照护他的那些朋友们,传达的最重要讯息是:欧吉桑,我们敬重的前辈,在临终前都支持着民进党的空心菜大统领,此外别无其他。」
早在103岁的「史明」个人去世之前,作为左独派活动家的「史明」就已经去世很久了。
左雄、张金策、许登源、金宝瑜、蔡建仁……这一串长长的海外邰人左翼人士名单,都没有被历史记住,唯一被记住的人只有史明。但我们知道,史明成唯一为被记住的人,正如其他人遭到彻底遗忘一样,都有着背后至关重要的原因。为什么是史明?为什么只有史明被选中(来达成特定的目的)?史明是如何在光环尽失数十年后,再次获得大众认知度的?而史明的故事,又是如何被人们所诉说的?
无数的例子。无数的问题。
①此外,一位名为林本山的杂志作者也在60年代末替年轻人的消极冷漠辩白时,说道:
他们虽然没有反抗加诸他们身上的时代性的错误,但他们会逃避。西门町的闹街,弹子房和咖啡厅都可以让他们觅回片刻的自己;另一群比较幸运的,当他们踏入松山机场,走入机舱之际,亦会禁不住地嘘一口气:「我终于离开了这地方!」但更大部份的年青人,是带着不堪回忆的往时,和郁郁的心情,无可奈何地踱入这完全陌生的成人社会。
②其代表性事件,就是1971年9月3日~5日在安娜堡召开的「全美国是大会」上,来自全美的保钓人士就承认民国还是红色祖国的问题进行辩论。身为少数派的亲国民党右派集体退席抗议,结果大会在只有五票反对的情况下,通过了承认红色祖国的决议,该决议不但确认它「是唯一合法代表鈡国人民的政府」,更强调「邰湾是鈡国的一部分」。
③虽说是在海外,但海外的左翼学生也并不是全然安全的。国民党的情报网络遍布各国,将流亡各地的左翼分子记入档案。如在夏威夷大学留学的陈玉玺在海外发表左翼言论,却在1968年2月来到日本暂留时,被日本当局移送回邰,遭国民党判刑七年。时在奥斯丁大学德州大学就读的王义雄(不是工党的那个)由于参与发动保钓运动、1974年访问大陆,而被FBI约谈。他的妻子张梅梅1978年参加旅美邰湾妇女团访问大陆,FBI即要求他合作。王义雄拒绝后,美国政府的移民局将他借故驱逐出境,使他不得不来到墨西哥暂避风头。
国民党尽管实控领域只有邰湾一地,但他们的情报机关、线人却遍布全球,得以监视、渗透、恐吓海外的反对派团体。原名林重文的左雄表示自己主编的刊物稿件都不署真名,他本人反复变换「T」等各种化名,稿件交由主编大幅度改写后刊登,原稿则销毁。左雄移民加拿大时,他为隐瞒身份,也没有透露自己在康奈尔大学的经历,仅申报高中学历,在加拿大从事体力劳动的基层工作以维持生活。尽管如此,国民党情报机关依然在1980年即掌握相关情报,确认他的本名就是林重文。
④许登源等人是如此在建议书中强调的:
简单地说,对于邰湾解放问题的工作中,存在着两条不同的路线的根本差异:
(一)把邰湾视为鈡国的一省,把邰湾解放和鈡国统一看成是鈡国解放革命未完成的一部分。因此也以解放邰湾做为鈡国革命进行到底那样来搞。
(二)认为鈡国解放已经完成,而邰湾问题是节外生枝,单纯的把邰湾问题看成是世界上受压迫人民反压迫的斗争的一个特殊区域。以「革命不能输出的原则」来对待邰湾解放问题,认为解放邰湾只是尽鈡国国际主义的义务而已。 我们认为第一条路线才是合乎猫○席的指示,鈡国人民「一定要解放邰湾,以保障鈡国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这是马列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而第二条路线则是采取等待时机,单靠「国共和谈」的方式,等待邰湾人民自我觉醒,有朝一日站起来推翻蒋介石集团,因此不作积极的准备和对邰湾人民反压迫的支持。这条路线是社会民主党人的等待主义,右倾机会主义的路线。
⑤朱世纪(1940-2007年),宜兰人,父亲为台共成员朱阿辉,朱阿辉在日治时期因领导罢工而被日警用刑致死。朱世纪1964年前往早稻田大学留学,随后转至法政大学留学。从此,他一方面组织留学生运动,一方面开始钻研社会主义理论,进而在日本组织了自己的左独派组织「邰湾学生联谊会」,并从1973年发行中文版的《邰湾文化》宣扬理念。邰湾解严后,朱世纪在1992年获准孤身回邰,随后继续从事社会运动与独派运动。回邰后的朱世纪曾组织「邰湾冲组」,尝试建立自己的武装革命先锋队或通过选举从政,但都最终失败,晚年的朱世纪在台北做小贩以营生,2007年去世。朱的名言是:「……只要社会上存在着阶级的对立,只要有一部分人在榨取另一部分人,则这战争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我们为了绝灭这榨取与剥削,除了战斗之外找不到任何可以解决的方法。」
⑥洪哲胜(1939-2020年)。洪1939年生于台南,父亲为德化寺住持,幼年曾受龙华派佛学影响。他的父亲在日殖时期就会前往大陆购买左派书籍,使洪从初中后便开始倾向于社会主义。他自台南一中毕业后保送成功大学,毕业回回校担任助教。这一时期的洪已不满国民党,支持西岸解放东岸,但他在1966年因多次拒绝国民党,感觉无法更进一步升为副教授,故而前往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来到美国后,洪哲胜对西岸产生不满,很快在1968年2月加入邰独联盟,历任副主席、13个中委之一、宣传部主要负责人等职位。1984年洪脱离该组织,翌年另组革命党。值得一提的是,洪哲胜与其他独派不同,并没有固执地认为必须独立,而是认为独统如何应根据实际人民的利益而定。
眼见岛内民王化进程迅速,洪哲胜在1987年解散革命党,许信良等党员回到邰湾,而洪则留在美国继续自己的政治运动,2020年在纽约去世。
⑦根据史明的回忆,他1980年代初前往美国巡回演讲时,邰独联盟反对他的台民族主义理论,自由主义独派的人士则总是在史明要到达演讲地点前,向当地台人宣传史明是不可信任的共党。这些举动导致史明一开始不受北美当地台人所欢迎,无人愿意留史明过夜,史明只得半夜住在汽车旅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