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到「玉音放送时的日本民众」,大家的脑海中会浮现如何的一幅画面呢?
对于众多日本人乃至一部分中国人来说,恐怕是一番这样的图景:玉音放送时,日本民众神情严肃地端坐在收音机前;玉音放送结束后,日本民众纷纷嚎啕大哭,或是跑到皇居前,边跪拜边痛哭流涕。

遗憾的是,这种场景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当时日本政府有关部门精心策划的战败宣传,其虚构成分远超现实的描绘,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即将死亡的帝国政府在1945年8月,发动大众媒体(特别是报刊)的文字、照片,营造出一种万众一心泪流满面的假象。凭借这种高超的图片骗术、言语骗术,在日帝政府终结后八十多年间,这种假象反而渐渐固定下来,成为了一种社会集体的历史记忆。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按照内阁情报局——战时日本言论统制机关——的安排,正午的「玉音放送」过后,日本全国各地的报刊纷纷出笼。
不过,就在8月15日当天,『东奥日报』与『京都新闻』两家报纸,一家在青森、一家在京都,居然同时在第二面上出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文章。
『东奥日报』的文章『呜呼,请原谅我们;大和民族断未终结,发誓继续奉上忠诚』如下:
「昭和20年8月14日,陛下之裁断既下,在暗云中若隐若现的大内山一片静谧;无限庄严的宫城、二重桥前,臣民们拜受诏勅……深深低下了他们的头,他们的眼泪如同滂沱大雨。呜呼,有何颜面啊——他们抬起头,说道:『陛下请原谅我们,我们做的还不够』,他们的头一直深深低下,埋没在不断涌出的眼泪之中。」
『京都新闻』的文章「拜倒在宫城前的臣民,惶恐地以泪奉答,发誓继续献上忠诚」如下:
「昭和20年8月14日,陛下之裁断终于降下。在暗云中若隐若现的大内山一片静谧;在无限庄严的宫城,臣民们在二重桥前跪受诏勅,深深低下了他们的头,他们的眼泪如同滂沱大雨一般涌出。呜呼,有何颜面啊——他们抬起头,说道:『陛下请原谅我们,我们做的还不够』,他们的头一直深深低下,埋没在不断涌出的眼泪之中。」
查重率几乎达到100%。更奇怪的是,日本政府正式向日本人民公开投降一事,是8月15日,而不是两篇文章的日期——8月14日。而且,接受波茨坦公告的诏书下发,已经是8月14日晚上11点。毫无疑问,这两篇文章是精心编造的通稿。
8月15日的『朝日新闻』第二面,也出现了高度雷同的情节。不过,可能是因为『朝日新闻』的读者很多人就在东京居住,它不但没有搞错日期,也狡猾地将叙事的主人公设定为记者自己。
这篇名为「手握碎石子,泪拜宫城前;呜呼,令人心如刀绞的八年战争」的文章,内容如下:
「自眼里溢出的泪水,不断流淌的热泪。呜呼,今天——昭和20年8月15日,我拜受大诏:『朕令帝国政府接受美英中苏四国之共同宣言』,在大君所在的宫居之畔、护城河边,以头磕地。我的眼泪沾湿了石子,我咬紧了嘴唇、又咬紧了嘴唇。看到路过的士兵,我就感到心痛;看到写着『制造飞机吧!』的告示,我就在通往宫城的路上悲愤地流下眼泪。在八年多让人心如刀绞的战斗以后,当我在宫城前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抑制不住的泪水,此刻毫无保留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我膝盖着地,跪在碎石子上,哭了起来,在……寂寂无声的净域里,我没有任何想法。我握紧拳头说:『天皇陛下…』,『请原谅我……』说到这里,我就说不下去了。
……
我站起来说:『大家……』,『我对不起天皇陛下……』我很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听到了两个声音:『我也知道』,『我也是一个陛下的臣民』,『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这个声音只说了一句,接下来就是零碎的呜咽声。日本人,呜呼我们日本人,只要在上有着万世一系、一天万乘的大君,我们的心灵就可以合众为一,承受任何痛苦。总有一天,今天这一天的历史阴霾会被一扫而净,让三千年的历史重获光彩。天皇陛下也说:「兹得以维护国体,信倚尔等忠良臣民之赤诚」,呜呼,应尊圣上为暗世之光,继续前进。这才是我们一亿人唯一的出路。我在泪水中,触摸着这份喜悦,大声喊出:『去干吧!』[一记者谨记]」
注:「数据删除」「数据删除」
文末的[一记者谨记],这个记者又是谁呢?根据朝日新闻时任整理部长杉山胜美,这篇报道有着如此的幕后经过:
「当天报纸的第二面,有着『手握碎石子,泪拜宫城前』的报道,所谓一记者谨记,就是第二报道部的老记者末常卓郎执笔的。关于这件事,大岛有着这样的记忆。
大岛说,末常(卓郎)记者在正午的『玉音放送』开始以后,去皇居前采访。虽然他很快就回到了报社,但由于太过激动,处于难以下笔的状态。他把这份原稿交给整理部是十二点半左右。然后印刷,三点左右发货。这份诏书公布时间是十四日晚上十一点,所以在玉音放送前,已经可以拿到手的,但诏书写成文字是十五日正午广播以后的事了。结果,一般情况下是前一天晚上印刷好,但因为事态紧急,15日下午编辑结束后,(『朝日』)立即印刷、发送,发行了就像晚报一样的早报。」
也就是说,这个「一记者」的名字是末常卓郎。此外,杉山的这番话也在不经意间暴露了报道的真伪。1945年8月15日正午的日本人民,是在自家或者工作职场,围在无线电接收机与扩音器前收听「玉音放送」的。换言之,在没有手提收音机的当时,末常是不可能在皇居前听到「玉音放送」的。皇居前应该是寂静无声的。假如杉山胜美没有撒谎,那么末常卓郎根本没有听到「玉音放送」,就写下了这篇「感激涕零」的文章。
而且,正午在皇居前「听到」玉音放送的末常卓郎,居然在「12点半左右」就将稿子交给了整理部。在短短三十分钟之间,末常不仅要从皇居赶回朝日新闻总部(当时在筑地),还经历了一段「太过激动,处于难以下笔的状态」,然后才写出了这篇长文。显然,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且,当时的『朝日新闻』也不是第一次造假了。就在三天前的8月12日,『朝日新闻』刊登了一则题为『祈愿国体护持』的报道,内容自然是:「11日接近傍晚,可以在九段靖国神社看到……一心祈愿度过这个难关的国民」。配图如下:

然而就在战争结束后的8月16日,『中国新闻』的记事「大和民族生于悠久之大义:参拜靖国神社的民众」之中,我们又一次见到了这张图片。此事到底发生在8月12日,还是8月16日呢?或许二者而非。或许这张图片,只是日本政府特意事前拍摄的,目的显然是备新闻配图不时之需。
故此,我们可以判定,『朝日新闻』的这篇报道,基本也是8月15日玉音放送前,已经准备好的通稿。总部分别在京都、东京、青森的三家报社,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几乎完全相同的描述,只能让人断定,这是日本政府统一下发的通稿。
8月15日的真实情况,到底如何呢?我们可以从『高见顺日记』的淡淡描述中,略见一斑:
「我在田村町买了一份东京新闻。今天的报纸是大号的。第一次看到今天的报纸。
圣断结束战争,颁布诏书。
卖报纸的地方全在排队。队列本身有些兴奋,但无人做出兴奋的言行。大家都很沉默。士兵与军官,都默默地买了一份报纸。」
当天的日本民众,其心情更接近于幻灭、心死、愤怒、兴奋交织的沉默不语。
尽管如此,日本的报社们还是纷纷强调,日本人民在听到玉音放送以后「感动哭泣」、「嚎啕大哭」,为裕仁的「仁慈」之举而感恩戴德。『朝日新闻』第一面的标题为「颁布结束战争之大诏」、「大御心(天皇的心灵)关知新式炸弹之惨害;帝国接受四国宣言,为万世开太平」,它在描述日本政府接受波茨坦公告之经过时,也不忘加上「不忍国家化为焦土,御前会议的圣上话语」、「向护持国体迈进;亲政庄严,国民顺随」的标题。其他报纸也大同小异,如『每日新闻』的标题是「拜受圣断,终结大东亚战争」、「赐受新诏书收拾时局,接受四国宣言,欲开万世之太平;新式炸弹·惨害不可测」、「圣恩宏大感激至极」、「保存国体,贯彻到底」,强调裕仁如何伟大、如何仁爱。
当然,「一亿臣民嚎啕大哭」也是必不可少的剧情。当天的『读卖报知』即有这样的词句:
「天皇陛下在14日,颁布了结束战争的诏书;与此同时,陛下在15日正午,亲自站在麦克风前面,通过广播对一亿国民朗读诏书。此事从未发生,事属异例,由此可见大御心(天皇)如何关心平民,普天之下的臣民纷纷拜伏于地,感动哭泣。」
『东京新闻』也以高度相同的口吻做出描述:
「圣断遂下,天皇陛下于十五日正午,亲自站在麦克风前,不久一亿国民即听到亲切的玉音,纷纷俯首拜受陛下之旨意,号啕大哭。在大东亚战争的现阶段,站在国家和民族兴亡的关口,为了维护国体、维护民族名誉的最后一线防线,陛下选择了结束战争……」
8月16日的各家报纸,也有类似的剧情——臣民失声痛哭,向裕仁天皇请罪,恳求他原谅自己,也发誓要世世代代向天皇制献忠心。事实上,假如大家知道此时的报道,想必就不难理解,之后东久弥宫内阁为何提出「一亿总忏悔」的方针了。
8月16日的『每日新闻』第一面即有报道「圣上的广播,玉音为之浑浊,全体国土在热泪中震动」:
「这是应该载入世界历史的四分钟。其间,我们可以注意到陛下的声音数次变得浑浊,(这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抽泣和呜咽——日本国民都哭了。大东亚战争开战以来四年,我等苍生之忠诚终究不足,悔恨不已之悔恨感传遍身体,全身都为歉意而颤抖。现在,尽是为一亿人的不忠而忏悔的眼泪。而大诏所宣布,陛下相信神州不灭,轸念将来之国运。
陛下心灵之深远,使一亿臣民在血泪中诚惶诚恐。这一历史性的广播使全体国土都被泪水浸湿,而广播结束后,再次奏响『君之代』的『直到小石变巨岩,直到巨岩长青苔。』——国民无比深沉的誓言,就在国歌的一节中体现出来。」
这篇报道的左边,就是题为「忏悔道:『我们的忠诚不足』(宫城前)」的照片:

紧跟着,就是第二面的記事「跪倒碎石子 呜咽泪眼拜宫城」:
「在二重桥前的民众,比明治天皇、大正天皇驾崩时还要多。他们或全身伏地,或起立而仰天流泪。民众身逢如此境地,责怪自己的无能、自己作为臣民的不忠使一天万乘的大君心绪烦恼,因此被忏悔不尽的心情所责备、所折磨着自己。一个男人捧着插在旗杆上的国旗,悲痛地呼喊着:『天皇陛下——』他很想高声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来。人们步履阑珊地走到栅栏附近,坐在那里,而又跪在碎石子上面,怎么也抬不起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一个人的呜咽终于在二重桥上响起,而成为二重桥前所有人的呜咽声:「是我不好!真的是我不好,没有用尽最后的力气。」其中一个少女哇地一声哭倒在地。呜呼,这是她现在想到的日本失败的原因。『对不起。』对圣上的悔罪之声越来越高,其中蕴含着悲痛的哭声。负责警戒的宪兵,他们的手也在微微颤抖,脸颊也不住地抽搐,海军将校也哭了,士兵也哭了,一亿人都哭了。」
第二面的左边,就是「玉音放送」当时,日本民众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聆听天皇录音的照片。
8月16日的『读卖报知』在其第一面显眼的位置,就是「跪伏于地,为萧然圣德而呜咽,宫城前的一群臣民」的标题,第二面则是日本民众在靖国神社前跪倒、忏悔的照片。当天的『朝日新闻』,也展示了老套的场景,可见于「二重桥前的一群臣民;崛起的日本民族,突破国难的民众之声」一文:
「『天皇陛下!』到处都传来了如此的悲痛喊声,一个青年站起来,用尽所有的声音高呼:『天皇陛下万岁』,人群后面又是高呼:『天皇陛下万岁』的军官和学生。跪在地上的人群没有离开,在那里高呼万岁而哭泣,哭泣而高呼万岁,下班时间,这群人把二重桥前挤得水泄不通。无论今天还是明天,这群国民大概都会继续这样下去;无论明天还是后天,『海行兮』这首歌大概都会被继续吟唱下去。这是民族的声音,是拥戴大御心(注:天皇的心灵),向苦难生活突进的民众之声,日本民族没有战败。(一记者谨记)」
考虑到上一篇署名「一记者谨记」的文章,其内容纯属胡编乱造,这一篇的真实性也令人怀疑。总而言之,8月15日~16日期间,明明是不同报社所出的报纸,其报道的词句、强调的精神、所展现的事件却格外相似,就连版面构成是相去无几。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有着日本政府相关部门所精心策划的剧本。8月15日当天晚上的报纸,其作用就是通过文字、图片等等,通过伪造现实,为正午发生的「玉音放送」提供全面的补充,也与「玉音放送」本身连结为一个完整的现象;这个庞大的现象固然出自日本政府的策划,其目的在于一步步诱导日本人民走向日本政府希望的方向,即「得知战败→嚎啕大哭→对天皇感恩戴德→保卫天皇制的日本」,而不是因为战败而发起暴动。从这个角度来说,8月15日当天及其后几天的报纸,其对日本人民的心理作用,并不亚于玉音放送本身。假如没有玉音放送后的报纸等媒介干涉,恐怕今天就不会有人再对日本投降时的场景,产生如此的幻觉了。
8月14日晚上,内务省警保局即已指挥各地警政部门,就第二天的报纸做出部署。当天晚上10点,岩手县警察部长收到了这样的一封电报:
「公布诏敕预定于今日内进行,刊登上述相关报道的报纸应于明日15日下午1点后分发。
明天正午有重大广播,在此之前,不要让读者们看到。注意此点。
应对特高课长、新闻课长、检关课长传达以上意思。
(8月14日)晚上十点收。」
除了时间上的安排以外,自然也有词句、版面上的安排。可能是由于战后日本政府加紧焚烧资料,如今已不存在具体的指示,但我们还是可以从不同人的回忆之中,一窥此事的存在。
清水几太郎就在1953年,回忆说:
「昭和20年夏天,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在东京的一个报社(注:即读卖新闻)里面。自8月15日的几天以前,情报局就每天几乎发狂一般,不停地发来通知:『强调国体护持!』他们反复提及,(新闻报道)不要提当下的战局或者以后的方针,只应强调国体护持。」
『每日新闻』似乎也收到了相同的指示。8月15日当天,报社的董事长高田元三郎对员工发表讲话,谈及以下的内容:「各位公司员工,我们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保存国体、重建皇国,在此集中起一亿人的力量。为了这个目的,我们新闻工作者要挺身而出,只为此事(而奋斗)。」
不过,内阁新闻局下发的指示,似乎也留下了一鳞半甲。假如我们肯定『读卖新闻』南京特派员高桑幸吉(1945年8月15日身在上海)在1984年做出的回忆为真,内阁新闻局实际上在8月14日下午五点,就向各大报社发去了题为「交涉结束大东亚战争的指导舆论方针」的指示:
不要谈及政府不此次谈判的经过和内容,而应强调全国民的团结和愤然崛起。国内舆论应强调,要保持全体国民的团结、保存国体,处理前所未有的国难。
一、应强调,当前最大的问题,是要拥戴天皇,坚持保存国体,做到君臣和睦一体、全民团结一致,卧薪尝胆,以应对前所未有的国难。
二、应强调:国民应就招致这前所未有的国难,人人相互分担责任,在此基础上向陛下为深切谢罪,表达匪躬之诚的同时,彻底发挥皇国的传统精神来应对一切事态。
三、应强调,今后若要突破这个困难局面,是比战争当时更加艰难困苦的。要坚决克服这个困难,一路向国家昌隆迈进。
四、应强调,如因痛愤时局,而同胞互相伤害,或引起经济、社会、道德混乱的话,皇国必将灭亡。
而且,「这个指导舆论的方针,在读卖方面,则是由编辑部长,立即通知到政经部、社会部、整理部、联络部、社论委员会、东亚部、欧美部。」
第二段显然有着「一亿总忏悔」的影子。假如我们在此对比东久弥宫1945年8月30日做出的发言,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发现二者之间的高度相似性:「维护国体是我们超越道理和感情的坚定信仰,是祖传下来、流淌在我们血液中的一种信仰,决不因周边发生的情况及风雨所动摇。如今,我们奉戴前些日子下达的诏书并将其付诸实践,就是维护国体;另一方面,我们要奉戴诏书并忠实地执行外国所提出的条款,也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办法恢复、增加民族的信用,以保持和增强我们民族的名誉。总而言之,我认为,奉戴诏书、忠实执行联合国所示条文,才能维护国体,保持我民族名誉。」
其实,8月15日当天,铃木贯太郎也亲口在全国广播中公布了这一方针:「国民都要发自心底地,向陛下致歉……臣子的本分,就是无论是生是死,不管在如何之情况下,都扶翼天壤无穷之皇运。」
日本政府——或者说内阁新闻局的这种安排,并不让人感到意外。时任新闻局总裁下村定本就出身媒体行业,精通如何利用媒体达到相应目的,最早提倡玉音放送的人就有他。更重要的是,临近战败之时,日本统治阶级最关心的事情,就是「护持国体」,即如何在战败后保存天皇制。为表佐证,这里可以提供一些他们当时做出的急切话语。
早在1944年7月,塞班岛的日军全灭以后,细川护贞听到米内光政说:「(米内)大将说,塞班岛决战,不问结果是非,也必须断然实行,然而,此后就必须考虑国家百年大计。胜负若有运,落败亦不羞,本来就是做着超出国力的事情,这是很明显的,我们也不应该玉碎,但必须保存国体。完全跟我的意见一样。」两个月后的9月17日,高松宫宣仁也在日记中写下:「结束战争之对策的关键,在于保存国体。玉碎的话,就无法保护国体。而且虽说玉碎,也不至于连女人、孩童也能玉碎。这在『塞班岛』的实例之中,已经很清晰了。」
一向快人快语的近卫文麿,也将这一点说的很明确。『近卫日记』之中,就有这样的说话:
「之所以应当迅速停战,只是为了保存国体。假如敌人在塞班的基地完工的话,这个月之内,我国六十余州就都会进入轰炸范围之内,再加上联合舰队失去力量,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敌人就会发起登陆作战。这样的话,我方人的、物的损失就可能会达到七七事变以来的数十倍、数百倍。发生如此事情的时候,最值得忧虑的,是国体的问题。……
根据当局现在的说法,对皇室的不敬言论,一年年地快速增加。而第三国际虽已解散,我国的共党也尚未建立,但左翼分子潜伏在社会所有方面,都想着趁即将来到的战败,煽动革命。加之,右翼间最强硬地鼓吹完成战争、击败英美的人,大部分都是从左翼转向过来的,其真意深不可测。不难想象,这群人会趁着大混乱,策划一些阴谋。故而,我不得不说:在大家看来战败不可避免的时候,从保存国体的角度而言,继续无望的战争是最危险的行为。就是在这个意味上,立刻停战是相当紧要的事情。」
以上这些发言,都是在投降之日来到前的一年左右,已经出现在历史记录之中。随着时间越来越迫近最后无条件投降的时分,日帝政府高层的各种言论之中,「国体」、「皇室」所出现的频次也越来越高,这种保卫国体的高潮,到1945年9月的「一亿总忏悔」迎来最高峰。为了不让民众意识到战争之责在于天皇制,他们发动媒体机关,制造了「战败=陛下恩赐」的共同幻想,此一认识至今流传。
真正的情况,是玉音放送后不久,日本人民针对天皇的各种「不敬发言」,就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扩散开来。得知投降以后,如日本政府所愿一般,感到「担心天皇陛下,对天皇陛下感到羞愧、抱歉」的人只有可怜的4%。天皇以及日本政府试图把战败的责任全部推给日本人民,但大部分日本人民都直觉地感到,应该承担主要责任的人正是天皇与日本政府。以著名的复员兵『渡边清日记』为例,水兵渡边清复员后的1945年9月,他的村里始终谈论着「天皇陛下将被处罚」的传言。日本投降时,水兵之间也流传着「以天皇为首的皇族、华族、重臣、战争中的各大臣,再加上陆海军少将级以上的人都将被处以绞刑」。村子里的人对这些流言显得异常冷静。渡边的邻居说:「唉,虽然很恼火,但我们败得一塌糊涂,天皇陛下的脑袋搬家也没办法。」
9月30日,那张著名的照片——天皇与麦克阿瑟站在一起的照片刊登上报时,渡边感到怒不可遏:「天皇特意拜访以后,不知是不是为了纪念,两个人居然友好地照相,宛然一幅恬不知耻的样子。在我看来,不管怎么说,天皇扔掉自己作为元首的神圣与权威,在敌人面前像条狗一样低垂着头。」看过照片的第二天,他写道:「我被天皇欺骗了,被我认为是神的天皇背叛了。」1945年10月,渡边清甚至写道:「我现在就想去烧毁皇宫」。
左翼人士中村丈夫在自己的『一本战时日记』(1977年)中,如此痛斥上述的共同幻想:
毋宁说,日本政府得意洋洋地向人民宣布,他们要为了救济「国体」和「民族光荣」而停止战争。一切都是天皇的「大旨意」和「仁慈」所致。依然是「神州不灭」,还要在「道义」和「国际信义」的基础上建设「新日本」。「固非朕之本志」、「为了(日本)自存自卫」而不得已发动的战争,而又不忍目睹人民的惨祸,「为万世开太平」而卒然结束,不过如此。以尊贵之诏敕而开始、也以诏敕而结束的战争,不过是专掌和战大权的「朕」的意志的产物!人民一直奉戴圣旨、为此献出生命,房屋被烧毁,失去工作,濒临饿死,但他们只要为天皇祈祷,高呼万岁就行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冒险发动帝国主义战争的负责人为了将悲惨的失败限制在最小程度,通过史上罕见的无耻阴谋,以惊人的低廉价格出卖人民,巧妙地避免(自己的)破产;不仅如此,他们还要作为美国的世界秩序——正因为(这套秩序),今后人民必须继续在其重压下喘息,不得不继续被其机关榨取血汗——的其中一环,确保自己的安全地位。天皇出卖了国民!与这令人唾弃的犯罪相比,应该微笑着接受犹大出卖基督的行为……天皇保持着自己的生命和财产,向美国投降了。
随后进驻的美国人,出于保卫天皇制的共同需要,也没有拆穿这个谎言。随着经历过8月15日的人们相继踏上历史的不归之旅,可供人们还原「玉音放送」当时场景的图片、言语又多为精心策划之表现,这种「战败假象」自然也越发巩固。被记住的是末常卓郎的叙事,而不是中村丈夫的叙事。
日本帝国行将覆灭之际,「七生报国」之类的论调被频繁提起,无数人为帝国舍身殉死,成为了「忠魂不灭犹护国」虚幻图景一部分,即便逝去之后仍万众一心地维系着国体虚弱的影子——即使从未有人征询他们的意愿。尽管战前的天皇制已成过往,构建这种幻象的人也早已死去,但它们却成为了某些人追忆往昔、感怀当下的媒介,无形中守护着现代日本天皇制的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