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日本1963年东京都知事选举时,曾经发生过「死人参选 」的事件,史称「幽灵候选人事件」。
1963年4月2日(也就是递交候选人申请的最后一天),一个自称「桥本胜」的人来到了东京都选举委员会,借职员之笔当场写下了自己的选举公报,其中有一段特别神妙:
以千万都民之心招来爱情都政
把现在东京都二十三区的区名改为『市』,升格为居民。
因此区长成为市长,区议会议员的名称成为市议员。
为了防止青少年失足,建造数万个人造女性,在东京都周边建造一个村落,为青年创造一个释放能量的场所。
这段公约的最后一段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因此『周刊新潮』前来采访了桥本胜。根据桥本所说,他所想的「人造女性」其实是细致的人体玩偶(他认为花20万日元可以做一个),还提出要在当地营造在包涵夜总会、舞厅的一条商业街。

然而,不久东京都选举委员会发现根据「桥本胜」提交的资料,户籍上的他已经在当年的2月17日病逝了 ,真正的桥本胜之前在韩国从事养鸡业,1959年才回国做废品回收,并在当年去世。根据桥本胜的表哥所说,真正的桥本胜是残疾人,字都写不清楚,这位候选人与自己所认识的桥本胜完全是两个人,经历也完全不同。随着这件事变成爆炸性新闻,东京都选举委员会赶紧前去亲自访问「桥本胜」本人,他却主张自己就是户籍上已经死亡的桥本胜,是因为自己作为养子的身份才导致户籍出现了这样的混乱,并指责桥本胜表哥在说谎。
东京都选举委员会思虑再三,决定取消桥本胜的候选人资格。然而最终当年东京都知事选举投票时,人们推测他依然得到了2万票以上,达到了全体候选人中第四位的成绩——尽管官方记录他得0票。
这件事情的黑幕,其实来自于自民党政治的暗黑一面。1963年东京都知事选举,其实是一次自民党候选人对战全体在野党联合候选人的保革决战。在1955、1959年两次都知事选举中,是有田八郎作为左翼的革新统一候选人出战,两次均以微弱劣势败北。1963年的这次都知事选举,则是曾任兵库县知事的坂本胜 成为了左翼势力的革新统一候选人。考虑到1964年就要举行东京奥运会,自民党无论如何也要拿下东京都知事一职,为此他们无所不用其极,「桥本胜」候选人只不过是他们分票作战、选举妨碍作战(考虑到两人名字如此类似)的一环而已。

这次选举中,自民党又动员了自己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日本的法西斯主义者、极端国家主义者等民间右翼(暴力团)势力,自民党经常利用这群狂热的反贡主义者干一些不非法的事情。此次前来,他们自己参选,纷纷利用自己作为泡沫候选人的身份(指基本上无法当选的候选人)进入选举,大举妨碍坂本胜的选举活动。
坂本胜上车时,就有右翼的活动家来踢他的车,以至于他必须有人陪同才能上车;他的车一出发,就有几辆车跟上来。坂本一开始选举演说,右翼候选人及其活动家就大音量播放军舰进行曲,对着他大骂粗口 ;3月28日演说大会上有观众和职员试图制止他们时,他们就开始大打出手。这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坂本胜完整地进行自己的演说,将自己的政见清清晰晰地传达给民众,在他63次演说中,得以认认真真进行自己演说的不过一两次 。
他们也的确得逞了。在这次选举中,自民党的现任市长东龙太郎以230万票大胜坂本胜。但是因为自民党的吃相实在太难看,这件事在国会越来越发酵起来,以至于自民党的选举对策本部长松崎长作都遭到了逮捕。他是组织这次暴力黑幕的总负责人,实际上负责指挥协调的则是他的手下肥后亨。然而,肥后在法庭上证实这件事有着更大的幕后黑手后不久,他就在拘留所猝死,年仅37岁。 这件事于是不了了之。
警视厅虽然查明了候选人「桥本胜」的一些之前的履历,意识到了这种户籍的漏洞,却始终没能查明他到底是谁,甚至连他有无日本国籍都不知道。这位「桥本胜」,从此退出了历史舞台,再也没有出现过。「幽灵候选人事件」,就此留下了一个不解之谜。
时间来到1967年东京都知事选举,面对日益严重的公害问题、市民福利缺失问题,这次东京人对自民党的伎俩忍无可忍了。根据左翼候选人美浓部亮吉 自己的回忆:
选举战就此结束的4月14日傍晚,我在新宿做了最后一次演讲。不知不觉中,群众的人数逐渐膨胀,大约超过了一万三千人。这时,右翼分子开车进来,试图妨碍我的演讲,开始用扩音器大声喧哗。但是,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超过1万名的群众中,『滚回去!滚回去!』的呼声如海啸般高涨。我一边在车上演讲,一边看着这些热情的市民,感到一种类似战栗的东西。
…………
每天开车跑遍东京,在各处演讲,我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唯独不喜欢现场演讲。为了骚扰我而奋起的候选人,用言辞攻击我。与此同时,他们用卡车满载起哄的人员,从现场演讲的会场运送到另一个会场。在这样的会场里,五六个保镖要把我团团围住,好不容易才能让我进去。
为了得到至关重要的东京都知事一职,自民党也散播各种谣言,并表示自己不合作的态度:
选举期间,有人说:『如果美浓部当选知事,都政府将插上红旗。』另外,在……机关杂志『大家的都政』第二期上,也曾出现过『被敞篷车说服参选的美浓部候选人』这样虚构的内容。
接着,为松下候选人加油助威的佐藤首相说:『对于想和我对决的革新候选人,即使他被选为都知事,我也不会协助。只要我执政,如果松下候选人被选为知事,我就会和他对话。如果与佐藤内阁对决的人当选知事,我会非常轻松。因为不管怎样,只要看着就行了。但是,考虑到市民的情况,这将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尽管自民党做尽了手段,得到社会党和日共支援的左翼候选人美浓部亮吉还是当选为东京都知事,开始左翼浪潮席卷地方自治体的「革新自治体」年代,并在接下来连续执政12年。
②青森县津轻地方的选举素以腐败横行出名,甚至有了一个『津轻选举 』的专有名词。1998年参议院选举中,日本全国被发现进行选举违规的人里,青森县就占了三分之一。津轻地方一到选举,向选民直接大派现金进行贿选的风俗久盛不衰,不少人已经把选举时收钱当成惯例来期待。日本选举制度中负责持中正态度主持裁正选举的选举管理委员会, 到了津轻也变成「得选举委员会者得天下」,变作了其中一方在选举时打击另外一方的工具。
这种选举的另一大原因,则是津轻地区除了农业以外没有其他大产业。有些地方政府甚至把行政机关当做是唯一的大企业。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民众为了可以得到行政机关委托的工作、就业等『恩惠』,有一个自己派系的首长是极其重要的。一旦之前的派系在选举中败北,首长换人,不但政府机关要发生人事变动,就连出租车司机和餐厅人员, 也会发生彻底的人员大换血。因为选举是一场关乎生活的激烈战斗,当地的居民甚至有这样的说法:「选举输一次,就睡四年;输两次,就死了一样;输三次,就真的死了。」
太宰治 老家是津轻地方的酿酒大族,他的两个哥哥都做过政治家,都涉及到选举违规行为里面去。他的大哥津岛文治 做过青森县知事与众议院议员,是青森政界非常重要的大物。他在1937年众议院选举中参选并成功当选,但因为他的选举参谋在料亭二楼小便到路人头上,他的选举违规行为被警视厅发现,结果自己被捕,丢掉了众议院议员的席位。他的二哥津岛英治1958年参加金木町长选举 时,与现任町长花田一对战,结果大败。但因为津岛派控制了选举管理委员会,选举管理委员会强行以花田一的得票上写的「一」是「へ」或者「ノ」为由,将这些选票判定为无效票,从而判定津岛逆转获胜。对此强烈不满的花田派进行抗议,金木町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最终津岛派四人被判刑。
这种类似违规事件还发生过另外一起。1971年2月鰺ヶ沢町 进行町长选举,同样是其中一人获胜,但是另外一方控制了选举管理委员会,以各种理由为由将他的选票判为无效票,判定另外一方逆转得胜。然而原来的获胜方候选人表示强烈抗议,双方都主张自己才是选举的真正胜者。在预定要让新町长进入町政府的那一天,两人都表示自己一定要进去。警视厅预测到双方支持者可能在町政府前面发生大规模冲突,于是紧急出动机动队。最终裁判所禁止逆转得胜的候选人进入町政府,回避了骚动的爆发,事后选举管理委员会多人参与的违规行为才被揭发出来。
③在日本第35次众议院选举(1979年10月7日举行)中,东京7区里自民党的现任候选人福田笃泰和同为自民党都议员的新候选人小泽洁,为了争夺选票而展开了激烈的选战。
在投票日的前一两天,一万数千名选民家中突然收到了一个背面盖着橡皮印章的白色信封。其中写道——福田候选人多半当选,而新的小泽候选人没能超越社会党、公明党、日共的现任议员的壁垒,只是位居第二,只要再给新候选人五千票就可以一起当选,希望你们从肯定当选的福田候选人的选票中拨出五千票投给新人候选人,最后印有首相大平正芳的照片和签名。 投票结果显示,福田以七万九千五百四十六票位居次席,小泽则以八万八千十票当选。但是,因为这封信也被邮寄到了福田候选人的支持者的家,这件事一时变成了大问题。
据后来调查,这件选举阴谋是由自民党都联的职员和文具商策划的,10月2日文具商将信封收集起来交给印刷厂,第二天召集上百名口风严密的支持者连夜进行了写姓名、装信封、贴邮票的工作。
④1915年众议院选举 是日本大正时期的第一次选举,也是现代选举战术被大规模运用的第一次众议院选举。
在大隈重信首相的领导下,内阁各大臣进行地方游说,以他们的名义向选民发送了共计数十万封推荐信——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次。大隈自己也进行了全国性游说,本来在没有申报的情况下进行户外演讲是违反『治安警察法』,但他为了满足民众的要求,从火车车窗紧急进行了演讲, 于是留下了有名的逸闻。大隈还把自己的演讲灌录成唱片,分发到全国各地 。另外,以大学辩论部出身的少壮活动家等人成立了名为大隈伯后援会的团体,到全国进行游说。根据他们的说法,游说是这样的进行的:「全国分为六区,第一区东北、北海道,第二区北陆道,第三区东海道及甲信二州,第四区近畿山阴道,第五区山阳道四国,第六区九州。每个区由四名雄辩志士组成一队,从2月20日到3月14日之间大张旗鼓、堂堂正正地大举游说,遍及一道二府三十三县,在各府县枢纽城市开会九十五次,演说次数实达三百九十次。」
在投票日的前一天,大隈首相竟然亲自一个个发电报给选民们, 请求在激战区石川县金泽市选区,也就是候选人嗣子信常所在的群马县前桥市的全体选民为执政党候选人投票。最终,执政党立宪同志会成功获得了最多的国会议席。
⑤时间来到大正中期时,由于农民运动等的冲击,原来上下浑然一体的全村共同体已经开始瓦解。随着全村一致性的瓦解,原来在乡里具有名望的地主、富农凭靠自己的声誉而在各级选举中当选的向来之事也开始变得困难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政党的候选人开始学会通过收买人心来培养自己的农村的选举地盘 。根据1926年的『选举运动新战术』,其方法如下:
第一,根据当地的要求,如开设铁路、道路,设立官衙、学校、医院及其他建筑等要求,向政府、自治体等施压。
第二,在各种地方选举时,极力支持自己的心腹或支付他们的支部运营费、党费、出差费。承担大会费用等,即形成以国会议员为中心的地方议员组织,拱卫自己。
第三,为实现个人的愿望而活动,如在发放各种工程补助金、水利权许可、土地森林补助、介绍结婚和就业上进行活动。
第四,在公私纠纷时担任调停者。
第五,参加青年团、退伍军人会等各种团体的活动。
⑥日本战后,民主主义虽然得到实现,贿选的恶习一时还是没有改掉。根据当时『每日新闻』的报道,选举的『小老板』之上还有『中老板』:
『这些人号称拥有成百上千票,没有任何政治节操,从候选人那里一票一票地榨取金钱。这些中间人都是前地方议员、町会长、前地主、团体干部等地方头目。因为他们是以钱为目的的中间人,所以对所有的候选人都打招呼,只要拿到钱,剩下的就是山穷水尽,被骗了钱的候选人基本上都是欲哭无泪。这些人一次选举就能赚几万日元到几十万日元,真了不起。』
根据『每日新闻』,这些『中老板』「是拥有商业工会等组织的头目们。他们甚至有出卖工会的传闻,在足立区,据说某工会委员长和保守政党的某候选人经常喝酒。」 还有一位同行工会的会长,他来向东京第一区的某位社会党候选人推销,说如果你们可以帮我们以一天二百四十日元的价格雇用十几名活动家,就给你们一百票。
⑦自从日本第一次1890年众议院选举以来,个人所需要的选举资金一路腾高,这个情况到了战后、更换了选举制度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田中角荣内阁时期的1974年参议院选举中,全国区是『十当七落』 (十亿日元当选,七亿日元落选),地方选区也有『五当三落』的说法。众议院议员选举也是一样,1972第33届大选时也有『二当一落』 (2亿日元当选,1亿日元落选)的传闻。虽然只是媒体传闻的数字,但选举费用从那时开始逐渐减少,据某保守政治家说,中选举区制度的最后一次选举是第40届大选(1993年),当时的所需金额是两千万日元,进入小选举区选举以后(第四十一届总选举,1996年)时,据说达到了四千万日元 ,翻了一倍。

参考文献:
『ヤバい選挙』 (宮澤暁)
『選挙違反の歴史 ウラからみた日本の100年』 (季武嘉也)
『「文藝春秋」で読む戦後70年[第1巻]終戦から高度成長期まで』